裴温离无奈,将两人都轰去厢房休息,令他们不许再争执,之后自己也因为困倦早早歇下。
但今日推门一看,秦墨身上还穿着昨日出去私访时的那件衣装,肩膀处的布料由于清晨的寒意而微微濡湿,竟是一副彻夜守在房外、不曾返回他自己厢房的模样。
裴温离心里柔软成一片,不由自主的道:“你守在房外做什么?这里距离县衙就三里来路,那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如此莽撞动手。”
秦墨摇摇头,他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一夜没有挪动的筋骨,嘶哑着嗓子:“以防,万一。”
“那我在齐河县若办上一年半载的案子,你一年半载都要这般守在我房外?”
“嗯。”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让裴温离顿时哑然。
他轻声道:“你未免将我看得太弱了,我哪有那么容易遭人暗算……”
秦墨不吭声,只安静的站在他面前。裴温离目光落在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上,完全可以想见面具下定然是一副认真执拗的表情。
秦墨从来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情跨山越海都要去做;不论是年少继承将军府,还是多年带兵与韦渚抗争,从不犹豫、从不回头。
那么如果是他秦墨认定了的人……
——裴温离会是秦墨认定了的人吗?
菡衣在一旁站得有些发愣。
从刚才公子推门出来开始,眼里就一直只有这个戴面具的宏安,似乎全程没有发现她在场,眼神始终关切的落在对方身上。
而且,两个人三言两语的交谈里,明明没有传递更多信息,但她作为局外人,怎么就平白无故听出了里面的一些心疼意味?
更别说公子现在望着宏安的眼神,从柔软缱绻,变得有几分犹如近乡情怯的犹豫,像是正在触碰某种极想获知,又怕最后真正答案的秘密一般,踌躇不决、举棋难定。
——怎么回事,这个宏安,真的像阿傩所说是认识的人吗?公子也认识他吗?
她印象中,公子身边并没有这种声线嘶哑、容貌粗鄙的人啊……
就在她也开始胡思乱想,努力挖掘记忆中有没有和眼前的宏安可以对号入座的人时,裴温离终于把注意力从秦墨身上抽出来,轻咳一声,问她:“是发生什么事了?”
“啊,哦,公子,是这样的,”菡衣总算被他留意到了,长舒一口气,赶忙汇报自己的来意,“阿廷他们早上开门时候,发现门口有一顶轿子,里面有一位名叫茗秋的女子,她说她来自天香楼,是受公子所邀,专程前来献艺……”
她三言两句,把清晨时发现的异状与茗秋的形态、口吻描绘了一遍,又表达了自己和其他人的疑虑:“——但是很奇怪,她的轿子旁边没有轿夫。既然是乘轿而来,背后自有送她来之人,却为何不递拜帖,任她弱女子一名孤身上门?我们都觉得此事怪异,因此迟迟未敢告知公子。”
她疑虑之处,裴温离听着,心下却极为了然。
他与秦墨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明了。
同样是见过官场各种花花肠子的秦墨,心中早有预料,这必是那日他和裴温离去到天香楼之事,通过谁人传到了齐河县县令饶源耳中。
那饶源惯会见风使舵,听闻裴温离想听花魁唱曲儿,立时想到要把相爷感兴趣的女人送来当礼物。
但他又唯恐裴温离自恃身份、翻脸不收,索性半遮半掩,先派轿子将人送来,裴温离若不应,就当是那女子任性妄为、企图私下另择高枝;裴温离若收了,就是默认承了他饶源的人情,之后就可大摇大摆拿这事向相爷讨点好处。
算盘打得精明透顶,无怪乎这么多县城里,就他这里最滴水不漏、针插难进。
秦墨内心思忖完毕,抬头看裴温离还温和的望着他,像是想和他达成一致意见。
心里那点闷闷的醋意又冒了上来——
怎么,大名鼎鼎的裴相,如今竟然想要寻求一介山野村夫的意见了,这个宏安,就有那么入你的眼吗……
裴温离眼见着秦墨原本还在认真的思索,猜测他和他应当想到一块去了。
原想听听他的意见,谁知秦墨突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神,愣了一会,好像想起什么不快的事情,莫名其妙就置气般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不再看他。
他那句问询的话只好吞了回去,压下疑惑,道:“那名叫茗秋的女子现在何处?”
菡衣有些局促道:“她在门口说‘天香楼’,菡衣担心引起旁人不必要的猜测,将她带入花厅暂候了。”
“将她带来我书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