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些探究、好奇、揣测的目光中经过,同时也留意观察这些人面上表情和仪态举止,裴温离不难想象饶县令一帮人在暗地里打的鬼主意。
这也正是他让他们去负责操持这件事的原因。暗箭难防,明枪易躲,既然身边定然会给暗中派入眼线,倒不如一开始就在众目睽睽下把这些面孔认个明白,也能叫那些人松懈些许,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内心思忖着,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径直走到武场最前头给他放置的一张太师椅上,眸光微抬,自台下扫过。
这一扫,却是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似有几分熟悉的身影,裴温离微一错愕,心头忽然狠狠跳动起来。
那是站在东南角一堆人后排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身影,穿着平淡的粗布衣裳,掩在二十多个人身后,但因为身段颀长,即便是在高大的练家子中间也不显得矮小黯淡。那人低着头,脸上扣着一个颇有些滑稽的白狐面具,隔得远也看不清他面具后的眼神。
这不可能,裴温离一时有些晕眩,微微失神的对自己说,不过身型相似罢了。
天底下哪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他竭力平复情绪,拽回目光,不让自己再继续盯着那个身影看。
对陪坐身侧的饶县令道:“开始罢。”
武试共设置三道关卡,第一道为身法,第二道为箭术,第三道是斗技。是传统的练家子功夫比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倒也难,因为时间卡得滴水不漏,相当严苛。
在比试场地中,已立起或高或低,分布不一、形状各异的三十余个梅花桩,要求参赛者在一炷/香/功/夫内,从起点踩踏过所有梅花桩抵达终点,中途不能从桩子上跌下来,不准借助任何外力,不能略过任意一个桩点,只能靠腿脚功夫和腰身力气,从一个梅花桩到另一个,而香一旦燃尽,也算闯关失败。
这第一关就刷下去不下二十个人,手脚不灵便摔下来的,心急忙慌漏了几个的,还有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跳到终点,抬头一看香已经燃尽的,看似最为简单的跳梅花桩,就把将近三成的人给筛选了出去。
当然也有身手灵活的,犹如惊鸿掠空,或如蝶翼轻盈,脸不红气不喘,轻飘飘就到达终点线的,饶县令往往带头鼓掌,高声呼好,充分营造出一种赏罚分明、有能者居上的比试氛围。
裴温离冷眼旁观,那些轻而易举闯过第一关的,大都是身材健壮、神采奕奕之人,显见是武人底子;而败下阵来的,大多是寻常布衣,从衣着打扮来看就远不如前者精干结实。
那个他起初留意到的,面上扣着一副白狐面具的男人,慢吞吞的走上前来,脚上踩着再简陋不过的草鞋。
草鞋可能不甚合脚,他走起路来有点不稳当,跃上梅花桩时险些一个踉跄仰面栽倒下去——给裴温离看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辨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这个人仪容古怪,戴的面具不伦不类,——近看既不像栩栩如生的狐狸写实,也不像简笔勾勒的意象,更像是垂髫小儿出于玩闹,随意涂抹的一个似狐似狼的图案,极其潦草敷衍——裤脚上的绑腿是两根缠紧的麻绳,松松垮垮的好像一扯就能跟着他那身麻布衣裳一并散架,怎么看都是一副落难流民的样子。
再看他在梅花桩上的表现,同样也是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在从一个桩子跳到另一个桩子的路线中没把握方向,跌下地去,最后硬是靠着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样一个奇怪的、不明来历的人,却在裴温离心头,掀起一阵高于一阵的强烈感情。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人跳木桩的动作,扣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指尖,轻轻蜷缩又放开。
主负责的武官也瞅着这人表现得胆战心惊的,还以为他迟早从那桩子上摔个狗吃屎,谁承想这家伙居然误打误撞过了所有梅花桩,赶在香烛最后一缕烟灰落下来之前,气喘吁吁的落在了终点线上。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武官心想,戴着这么个根本看不清东西的古怪面具,居然还能走得动路,也是上天眷顾。不过,下一关射箭比试,这家伙大概就得下场了。
饶县令跟他心中所想大抵相似,他眯着眼也留意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对那面具后的脸有几分不咸不淡的好奇。若果这家伙能闯到第三关,便让他除下面具看一看长啥模样。
经裁定,第一关最后留下的比试者,五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