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子游冒着汗,心绪不定的斟酌了片刻,在直接摊牌和抱着侥幸心理虚报瞒报之间疯狂试探:“就……其实也没花多少,主要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毕竟和大云谈僵,对克亚立他这个使臣而言,也不是多值得夸耀的事情……给了他一些,他们韦褚没有的稀罕宝贝。还请将军宽心,那些物件在大云很常见,不是多值钱的玩意,顶多就、将军半年的俸禄——”
秦墨黑沉着脸,半年的俸禄拿去投喂血海深仇的韦褚人,心里不堵得慌是不可能的;然而比起方才裴温离指桑骂槐的说他家财万贯,又稍许平衡些。
他秦墨顶天立地,问心无愧,裴温离再如何处心积虑,又如何捉他不存在的把柄!
子游觑着将军的脸色虽然依旧阴沉,拢起的眉峰却渐渐舒展了些,便知这一关好不容易搪塞过去。
他暗暗寻思要找个时机同流影再将口径对一对,莫让那小子无意之中说漏了嘴,叫将军再起疑心。还有,近段时日也最好趁将军上朝或不在府里时,私下同小姐通个气,不然下个月府里怕是发不出来月银了……
裴温离目送秦墨气冲冲的拂袖而去,指尖漫无目的的在那支被他称为“器物简陋”的竹笛上摩挲,动作轻柔而目光怀念,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那竹笛式样简单,手工粗糙,音孔大小深浅不均,不像出自工匠之手,倒像出自懵懂孩童之手一般,难为裴温离还能奏出一曲在调上的音色来。
只是这竹笛虽则样式丑陋粗糙,笛身却光滑顺畅,不知是被人后来精心修整过,还是天长日久贴身把玩而逐渐有了润色。
笛子尾部极难察觉的地方,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泽”字,笔画连缀,拖泥带水,看上去颇有些难以辨认。
裴温离凝视着那个常人难以看分明的字迹,似是陷入一段漫长久远的回忆,许久无法挪移视线。
一只修长纤细的手自他身后伸出,打开秦墨刚刚甩在桌上的云纹虎脚木匣,珠光宝气的紫玉笛映入眼底。年轻男人调笑的声音同时响起:“果然是当了大将军,这送礼的气魄都同以往不一样。”
他半俯下身,像缠人的猫咪一般,把毛茸茸的蓬松脑袋搁在裴温离左肩,露出一双异色瞳孔的眼眸和如少女般白皙柔嫩的脸庞,懒洋洋的蹭了蹭仍然陷在沉思里的人。
裴温离给他像撒娇的猫儿般蹭了蹭,方回过神,垂眸看了眼那做工考究质地上乘的紫玉笛,道:“不是他送的。”
那异色眸子的俊美男子便笑了起来,唇边弧度扩大。
他凑在裴温离耳畔几乎像要跟他贴面吻般,轻悠悠的道:“我知道,我家温离可宝贝他送的东西了,是不是?”
他伸手要去够裴温离手中的竹笛,后者不动声色的一抬手,伸过去的手便落了空。悬滞了一瞬,那手满不在乎的改为环住了裴温离脖颈,软绵绵道:“这么小气做甚,一把破笛子,我还能吃掉它不成?”
他身上有种诱人神智的馨香,凑得这般近,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撩人心魄,加之他说话声音又似掺了蜜糖的酒水,又黏又甜,听得人晕晕乎乎。裴温离的眸色有一瞬忽的茫然,但那茫然只是转瞬即逝,他立刻便端正了身子,凝神道:“阿傩,收起你的迷心术。”
那被他唤作阿傩的男子仿若无骨的靠俯在他身上,还是那副懒洋洋又摄人心魄的模样,“不要。”
“你听话,夜间我便让你如愿。”
“当真?”那颜色不同的两只眼眸都亮了起来。
“当真。”
阿傩终于肯从他身上挪开,笑吟吟的一翻身,像翩然飘落的叶片,落在裴温离对面。
“既然你今天这么好说话,阿傩就告诉你。昨夜确实有人冒充定国将军进了悦来客栈,跟那傻乎乎的韦褚人谈了笔交易。”纤长的手指在裴温离眼前摇来摇去,大有显摆得意之态,“这些你都猜到了。但是你猜猜,你有什么没猜到?”
裴温离看着他。
“有两拨人。”在他眼前摇晃的手指,摇晃得越发起劲了,“前后相差不过半刻。阿傩想,秦长泽那家伙虽则迟钝,也不至于这般没有考量,行贿这种小事,还须先后派两批说客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