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梦中若有所感,迷蒙地睁开眼,困倦含糊地问他:
“你去哪儿啦?”
说着,却是本能地往他怀里钻。
谢聿安身体一僵,胳膊环上她的腰身,回抱她。
他盯着虚空处,只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蹭两下。
她听到他说:
“天还早,再陪我多睡一会儿吧……”
* *
宋府传来消息,说宋青平这些日子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今日一大早竟然呕了一滩血,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沈织阳差人过来问她,是不是要回府看望一趟。
宋知予得知消息时,正坐在桌边算账,她一时没回过神,一晃神打碎了桌上的茶杯。
“嘶——”尖锐的瓷器碎片刺破手指,她忍不住皱起眉。
谢聿安快步走过来,将那些碎片踢至一边,将她刺破的手指放在口中含允。
过分亲密的举动让她的脸猛然烧红,却是让慌乱的心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将她扶起,拢住她的手心,声音轻柔地安慰:
“你如果放心不下,我陪你回去一趟。”
她抬眼,声音颤颤:“我…不敢。”
从小到大,宋青平都是笼罩在她头顶的阴云。可是等这阴云终于要散了,她却害怕瞧见他垂死的模样。
谢聿安拢住她的手,将她带进怀中细声安慰。
他说:“你想见便见。若不想见,我让我阿娘或府中下人替咱们跑一趟,也算是尽了你作为女儿的情义。”
“即便他死,你于孝道上也不算亏欠他什么。”
宋知予怔然。
她本以为听过宋家的那些腌臜事,他会对宋府避之不及,却没想到谢聿安如此周到,既知她心中所想,也为她考虑得完善。
宋知予抿了抿唇:“我…想去见他一见。”
他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好。”
马车从将军府一路行进,路过一处寺庙,烟云氤氲。她瞧着车窗外出神,忍不住说:
“我想去进一炷香。”
谢聿安有些意外:“为你父亲祈福?”
她摇摇头:“为我阿娘。”
宋知予是剖尸引产生下来的,自打出生时便未见过自己的娘亲。但是她也听不少人说过。
她的娘亲死时,背脊的骨头都被人打碎,碎掉的骨头刺进肺腑与肠子之中,却硬生生地护着自己的肚子,让仍在她腹中的孩子未受到半点伤害。
宋青平赶到时,她阿娘捏着他的手哀求,一是求他尽全力救下两个人的孩子,二是求宋青平,不要让宋知予步上自己的老路,入了奴籍。
人人都说她阿娘出身卑贱,却仗着狐媚性子,敢屡次三番对身为主母的沈织阳不敬,甚至害沈织阳小产过一次,死不足惜。
但宋知予比谁都清楚,一个妓子出身的女子,人人可践踏,连被主母处死都不违反律法。活着便需谨小慎微,怎么可能是如此狂妄的性子。
曾几何时,宋知予也曾恨过她给了自己这张酷似故人的脸,如今对她却只有思恋。
谢聿安看着宋知予屈膝跪在慈悲的佛像面前,持香抵在额心,轻声祝祷。
分明得知宋青平病危时,吓得脸都白了,此刻跪在神佛面前,他却从她开合的唇形中读出她所祈祷之事。
她说:“神佛在上,求您慈悲。黄泉路上,莫要让痴人扰了我阿娘与姨母的清静。”
谢聿安唇角轻勾。
原来她真正怕的不是宋青平要死,而是不想他死后与亡人相见。
“姐姐,你为何要遮着脸呀?”
宋知予一愣,抬眼却见一个脸蛋圆圆的男童在面前歪着头看她。
一个年轻的妇人连忙跑上来,将男童拽回怀中,轻轻打了他的屁’股。
妇人抱歉道:“这位娘子,真对不住,他太调皮了,打扰了你们清静。”
男童却不服气地扯着嗓子顶嘴:
“阿娘怎么这样虚伪?分明刚才你和门外的那些叔伯们都在议论,说这里有位大将军娶了个貌丑的……唔……唔!”
妇人捂住男童的嘴,一张脸吓得青白,连忙下跪磕头:
“小孩子不懂事,一张嘴乱说的,民妇实在无意冒犯两位贵人…求您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