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脸色微微一僵,却是一时说不出话。
今日来上香是一时兴起,为了不搅扰众人,自然是没有让其他香客回避。
门外那些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堪。
她向来知道众人如何看待她嫁于谢聿安这件事。
可自己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真正与他同行,一并接受众人的目光,则是另一回事。
今日谢聿安一身玄衣,猿臂蜂腰,面目俊美,一路上不少女子侧目偷看,她不是没有察觉。
换做别的女子,自己丈夫这样出色,定是开心还来不及。可对于她而言,他越是耀眼,她越觉得自己难堪。
宋知予将那妇人扶起,勉强地笑回:
“本就是我搅扰了……”
谢聿安却是嗤笑一声,打断了她:“倒是可笑。”
他倚在那儿,眼中虽含笑,却笑得冷森森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那妇人身上。
“小孩子不懂事,难道你作为父母也不懂事不成?”
宋知予面色一僵,怕他在这里发脾气,连忙要劝:
“将军……”
谢聿安却仍对那妇人说:
“我娘子温柔好性,我却脾气差心眼小。你既然教不好孩子,不如我替你教。”
宋知予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拦,便见赵召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拎起那小孩儿的后衣领,三两步走过去,递进谢聿安手中。
小孩儿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惊叫:“放开我……救命!救命!”
谢聿安接过他,却是让他坐在自己臂弯处,抱在怀里,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宋知予看着那小孩儿瞪大了眼睛,像白日撞鬼一样,在他怀中拼命尖叫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些香客本就在偷看,这时候更是惊悚地盯着这边,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谢聿安拎着小孩的领子将他搁回地上,却是哈哈大笑:
“胆小成这样,竟然在佛祖面前尿裤子。”
男童又窘又怕,哭叫着扑进妇人的怀里,“阿娘,我不要在这儿!快带我走!快带我走!”
妇人惊怕,却不敢擅自离开,目光为难地看向谢聿安。
他只冷然地递过来一个厌烦的眼神:
“佛寺净地,也准你们如此吵闹喧哗。还不快滚。”
等殿中人都纷纷避了出去,宋知予忍不住皱眉,“……不过是童言无忌,我早就听惯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难听的话。”
之前还有人说她是坟墓里爬出的女鬼,修炼不足,只来得及化一半的形,才会一半美貌一半狰狞。
谢聿安脸上冷然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回。
“你不介意,我介意。”
她抿了抿唇,只当是自己丢了他的颜面,垂下眼,声音也弱了些:“即便将军生气,也不至于在众人面前与一幼童计较,这样倒要让京城百姓如何看你呢?”
她眉头轻蹙,却是担忧的神情。
谢聿安看着她这模样,反而眉头舒展,轻轻牵起她的手:
“他们能如何看我?不过是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罢了。我是凶猛残暴的修罗,夫人是蛊惑人心的女鬼,你与我成了夫妻,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宋知予瞪大了眼睛:“将军怎知道……”
他怎知道她被人叫做女鬼?
他冲她眨眨眼:“自是因为我对夫人格外上心。”
“夫人若也对我上心,总该知道京城中对我本就颇多说辞,不少人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唉,可见夫人对我当真是不闻不问、漠不关心!”
说着又捏捏她的手,“不过为夫大度,那些有关于我的事,等晚上我可以细细与夫人讲来。”
本是一件令人恼怒羞耻的事,偏偏他用词暧昧,语气又十分清白无辜。宋知予本要自卑恼怒,却被他这态度逗弄得耳根一红。
“佛祖面前,你便也不能正经一些?”她忍不住要从他手中抽出手,远离他,却被他攥着手往怀中带了几分。
“别动。”他一边说着,一边却是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他的手握上她的脚腕,竟是将她的脚搁在膝头。
宋知予一惊,“你做什么?”,院子里那些香客的目光已经又侧了过来。
“鞋底沾了泥,走着不舒服也不说。”他神色自然,却是随意抽出袖间的软刀,为她一点一点刮起泥来。
宋知予脸色烧红,偏生扭动不得半分,“…你也太荒唐了些。”
他却神色无辜地抬眼看了看她,“是谁之前鞋底踩了石子便嫌难受的?”
宋知予看着他乌黑清亮的眼,却是心中颤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并不是蠢笨的性格,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图?
无论是殿中吓唬那男童为她出头,还是故意在众人面前为她净鞋。
他既是为了安抚宽慰她,也是为了让世人知道,她宋知予是他谢聿安看重的妻子,不允许别人轻易冒犯、随意贬低。
刚刚与他相识时,宋知予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幼稚、自大的性子。
可如今相处下来,却发现他把少有的温柔与细心都给了自己。
她可以沉溺吗?
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做戏,是否也太过逼真了些。连她都要有些……信以为真了。
两人抵达宋府时,只觉得整个府邸被笼罩在一种沉闷僵死的气息中。
沈织阳见她回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说:
“来了。”
许久未见,她头上的白发似乎更多了一些,脸上的厌倦之色也变得麻木。
宋青平刚出事时给她带来的那种短暂的兴奋与容光,像是人死之前回光返照的一种错觉。
宋青平仍是那副模样,形容枯骨地躺在床铺上,若非胸腔极其缓慢地颤动起伏,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宋知予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她恨他恨了这么多年,也怕他怕了这么多年。如今见他要死了,却好像五味杂陈,开心不起来。
谢聿安陪在她身边,无声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宋知予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你父亲身体状况一直很稳定,只是晨起之后喝了药,不知怎么就不太行了。”沈织阳看着床上的人,语气冷淡。
宋知予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勉强道:
“父亲久居病榻,能够到今日,已经是多亏母亲悉心照料的结果了。”
沈织阳没有多言,只留谢聿安和宋知予在府上用过饭再走。
她说话直白:“你父亲朽木一块,死不死是早晚的事,你也不用在府上等着他死了再走。只不过谢将军难得来一次,我作为知予的嫡母,总要招待一二。”
宋知予怕谢聿安不喜在宋府,本要替他推辞,谁知他却抢先说:
“那便多谢您招待了。”
饭桌前坐下,没有任何舒缓过度,谢聿安直说来意,问:
“您打算将宋大人葬在何处?”
沈织阳一顿,抬眼道:
“自然是宋家祖坟。”
谢聿安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