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冬月十六,寅时末。
夜色最深、寒意最重的时刻。紫禁城尚在沉睡,巍峨的宫墙殿宇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只余下零星几点值守宫灯,在呼啸的北风中摇曳出微弱而冰冷的光晕,映照着巡逻侍卫们沉默而警惕的身影。乾清宫外,白玉石阶在熹微的晨光与残雪映衬下,泛着清冷的青白色,更显庄严肃穆,也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属于皇权的绝对威严与冰冷距离。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一队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大内侍卫严密护送(或者说“押送”)下,悄无声息地驶过空旷的广场,停在乾清门外。车帘掀起,绾绾被一名面容严肃、眼神如鹰的嬷嬷搀扶下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银狐裘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颌与毫无血色的唇。昨夜那场跨越万里的恐怖“感应”带来的冲击与内伤,显然并未完全平复,脚步虚浮,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雪地中一株不肯折腰的寒竹,透着一股与孱弱外表截然不符的、近乎执拗的沉静与决绝。手中,紧紧攥着一方被叠得方正、边缘却隐有暗红冰蓝污渍的素帕——那是昨夜她呕出的、带着诡异光泽的鲜血。
梁九功早已得到通传,候在乾清门外。看到被搀扶下车的绾绾,尤其是看到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与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悸余痕时,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大太监,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他快步上前,躬身道:“富察侧福晋,皇上已在西暖阁等候。请随奴才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位侧福晋,竟能劳动皇上在如此时辰、于乾清宫西暖阁单独召见,且是在未经任何通传、仅凭一枚昨夜送入宫中、沾着诡异血迹的帕子与一句“妾身有十万火急、关乎江山社稷存亡之事,必须即刻面圣”的口信之后!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太多问题。
绾绾对梁九功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在那名嬷嬷的搀扶下,迈步踏上冰冷坚硬的白玉石阶。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尘埃与无形的威压之上。寒风如刀,刮过脸颊,带着乾清宫特有的、混合着龙涎香、陈年木料与无尽权力欲望的沉滞气息。
西暖阁内,灯火通明,却比外面更加寂静。康熙帝独自坐在御案后,并未着朝服,只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外罩石青色坎肩,发辫一丝不苟,面容在明亮的宫灯下,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郁,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此刻正静静地、毫无情绪地注视着被梁九功引领进来的绾芊,目光在她身上、脸上,尤其是她手中那方染血的帕子上停留片刻。
“臣妾富察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绾绾松开搀扶嬷嬷的手,在距离御案约一丈远处,缓缓跪倒,以头触地,行了最庄重的大礼。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却清晰平稳,并无颤抖。
康熙帝没有立刻叫她起身。暖阁内,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敲在人心上。
良久,康熙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富察氏,你可知,深夜惊驾,擅递血书,直闯乾清,是何等罪过?”
“臣妾知罪。”绾绾依旧伏地,声音不变,“然臣妾所禀之事,确系十万火急,关乎社稷存亡,苍生气运,臣妾不敢不报,亦不敢有片刻延误。惊驾之罪,待臣妾禀明之后,任凭皇上处置,绝无怨言。”
“关乎社稷存亡,苍生气运?”康熙帝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你一个深居后院的亲王侧室,如何得知此等大事?又为何……以此等模样,来见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方染血的帕子上。
绾绾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却抬起了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张苍白如纸、却眼神清冽坚定到近乎凛冽的面容。她将手中那方染血的帕子,双手高举过顶。
“皇上,昨夜子时三刻,臣妾于雍亲王府‘武陵春色’静坐调息之时,忽感心神剧震,五内如焚,口喷异血,如坠冰火地狱。”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非是旧疾复发,亦非邪祟侵扰。而是……臣妾身系‘阴钥’,与西北昆仑山脉深处,那枚与‘阳章’对应的‘阴章’之源,乃至……那道以阴阳双章为基、镇守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界限’封印,产生了跨越万里的……致命共鸣!”
“昆仑?界限?封印?共鸣?”康熙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打断,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锁住绾芊。
“臣妾‘看’到了,”绾绾继续道,眼中浮现出昨夜那恐怖的景象,声音因回忆而微微发颤,“一道横亘天地、半赤半蓝、却已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光墙’!光墙之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充满了恶意的恐怖存在,正在疯狂冲击!光墙之下,是赤红岩浆与幽蓝玄冰的死亡交织!一座巍峨的雪山在崩塌,山腹之中,那枚赤红的‘阳章’光芒黯淡,其镇压的、通往无尽黑暗的‘门户’正在松动、扩大!而雍亲王……王爷他,就在那门户附近!臣妾能感觉到他的震惊、他的决绝,亦能感觉到……那门户之后,传来的、足以令万灵湮灭的恐怖气息!”
她每说一句,康熙帝的脸色便沉凝一分。当听到“雍亲王就在那门户附近”时,他眼中寒光爆闪。当听到“万灵湮灭”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已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荒谬!”康熙帝猛地一拍御案,发出沉闷的巨响,眼中怒意勃发,却又似乎压抑着更深的惊涛,“富察氏!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什么‘光墙’、‘门户’、‘万灵湮灭’!朕看你就是病体未愈,心神恍惚,被邪祟侵扰,乃至胡言乱语!胤禛在西北督军,如何会去那等险地?昆仑乃万山之祖,岂容你如此亵渎臆测!”
帝王之怒,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笼罩整个暖阁。梁九功与那名嬷嬷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然而,绾绾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迎向康熙帝那骇人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退缩与惧意,只有一片近乎悲凉的清明与决绝。
“皇上明鉴!”她再次以头触地,声音却比方才更加清晰、坚定,“臣妾是否妖言惑众,皇上心中自有圣断!皇上可曾记得,中秋宫宴之上,那灰衣人(十四爷)所言‘冰魄阴章’、‘镇物之钥’、‘关乎社稷龙脉’?可曾记得,巴图台吉所献‘阳章’之奇异?可曾记得,王爷为救臣妾性命,于圆明园水下寻得那传说中的‘冰魄雪莲’?又可曾记得,前日‘阳章’归库,皇上您亲自查验之时,所感受到的那股炽热洪流与破碎幻象?!”
她每问一句,康熙帝的脸色便变幻一分。当最后一句“皇上亲自查验”出口时,康熙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看向绾芊的目光,已不再是单纯的震怒,而是混合了震惊、审视、以及一丝被彻底揭破隐秘的、冰冷的杀意!
她竟然知道!她竟然连朕触碰“阳章”时的异状都知道?!是胤禛告诉她的?还是……她真的“感应”到了?!
绾绾不给他深思的时间,继续道,语气急促而恳切:“臣妾不知灰衣人(十四爷)与那萨满邪教究竟知道多少,但臣妾以自身‘阴钥’之体、以昨夜那濒死的‘共鸣’感知起誓,臣妾所言,句句属实!那昆仑深处的‘界限’封印,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其下镇压的,绝非寻常妖魔,而是足以倾覆天地、令这万里江山、亿兆生灵尽化齑粉的灭世灾劫!王爷身处险地,危在旦夕!而那邪教妖人,对‘阴钥’(臣妾)势在必得,对那即将洞开的‘门户’更是虎视眈眈!皇上!时不我待!若再迟疑,待那门户彻底洞开,待那灾劫降临,一切就都晚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因激动与虚弱而微微哽咽,却依旧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重重叩首于地:“臣妾自知人微言轻,身系罪愆。然臣妾此身既为‘阴钥’,与那灾劫、与那‘阳章’、乃至与王爷的性命,早已血脉相连,无可分割!臣妾留在京城,留在王府,不过是坐以待毙,亦无法助王爷脱险,更无力阻止那灾劫分毫!唯有亲赴昆仑,以‘阴钥’之身,或可感应‘阴章’确切所在,或可设法稳固那松动之‘界限’,或可……助王爷一臂之力,寻找一线生机!”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着冰焰,直视康熙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皇上!求皇上恩准,允臣妾前往西北,前往昆仑!臣妾愿以性命为质,若臣妾所言有半字虚妄,或此行无功而返,臣妾甘愿领受任何刑罚,死而无怨!但若臣妾所言属实,这或许是阻止灾劫、拯救王爷、保住这大清江山的……唯一机会!”
一语既出,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更漏滴水,声声如鼓,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康熙帝死死地盯着跪在下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绾芊,胸膛微微起伏。方才的震怒似乎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惊疑、权衡、忌惮、杀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绾绾那番话中描述的恐怖景象与决绝姿态所触动的……动摇。
她知道“阳章”的秘密。她感应到了昆仑的异动。她甚至猜到了胤禛的处境。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她所言非虚。那“冰魄纹章”背后,真的隐藏着关乎国运乃至天地存亡的恐怖秘密,而如今,这秘密引发的灾劫,已然临近!
胤禛在昆仑,处境凶险。胤禵那逆子化身妖孽,虎视眈眈。这“阴钥”富察氏,看似柔弱,却身怀异力,心思果决,更重要的是……她似乎真的与那灾劫核心,有着无法割裂的关联。
让她去?一个亲王侧室,身怀如此诡异的“秘密”与“能力”,放她去那等险地,与胤禛汇合,会发生什么?她是否能真的起到作用?还是会成为更大的变数甚至祸端?若她所言是假,或是别有用心……
不让她去?若她所言为真,昆仑灾劫爆发,胤禛陨落,江山倾覆……那他这个皇帝,便是坐视这一切发生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