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武陵春色”,康熙五十七年,冬月十五,夜。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自年氏“毒香”之谋被无意(实为将计就计)撞破,引得福晋乌拉那拉氏雷霆震怒、大张旗鼓整顿内务以来,雍亲王府的后院,至少在表面上,陷入了一种紧绷过后的、略带疲惫的短暂平静。年氏称病不出,“撷芳殿”门可罗雀,往日围绕她的喧嚣与骄横荡然无存。乌拉那拉氏的铁腕与陈老先生“特供”的安神草药香包,暂时为“武陵春色”筑起了一道看似牢固的屏障。
然而,身处这风暴眼中心、看似最是安宁的绾绾,心湖深处,却无一日真正平静。白日里,她依旧按部就班地服药、静坐、内观,在陈老先生看似循规蹈矩、实则暗藏玄机的指导下,对体内那缕气息的感知与引导越发纯熟。眉心与心口的冰蓝光点,已从最初的微弱明灭,变得稳定而内蕴光华,如同两盏深藏在寒潭之下的幽灯,虽不张扬,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清冷宁定的气息,滋养着她的经脉,也似乎在悄然改造着她的体质——畏寒减轻了些,气息绵长了,连久病后虚浮的脚步,也日渐沉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缓慢增长,那是一种区别于外在体魄、更近乎精神与生命本源层面的、微妙而真实的充盈感。但与之相伴的,却是一种日益清晰的、难以言喻的“牵连”与“悸动”。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一端系在她的心口(或者说,那点冰蓝光芒的核心),另一端则遥遥地、固执地指向某个极其遥远、却又仿佛与她血脉相连的方向。这感觉在夜深人静、她独自调息、心神最为澄澈之时,尤为明显。
今夜,便是如此。
绾绾摒退了小喜与守夜的嬷嬷,只留一盏如豆的孤灯。她未着寝衣,只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素白软绸中衣,赤足盘坐在临窗的锦榻上。窗扉微启,冬夜凛冽却干净的寒风透入,拂动她未束的长发,也让她因长期静坐而略显燥热的灵台,为之一清。
她缓缓闭上眼,心神下沉,如同潜入一片无光无声的深海。体内气息无需刻意引导,便自发地沿着陈老先生所授、又经她自身不断微调修正的独特路径,开始缓缓流转。所过之处,带来温润的滋养与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更宏大存在隐隐共鸣的舒畅感。眉心与心口的冰蓝光点,随着气息的流转,同步明灭,光华内敛,却将她周身三尺之内,映照得一片澄澈通明,纤毫毕现。
不知过了多久,当时辰的刻度悄然滑向子时正中,万籁俱寂到极致的某一刹那——
“嗡……!”
一声极其低沉、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又像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本源处的震颤轰鸣,毫无征兆地,猛地“撞”入了绾绾沉浸于内观的心神之中!
这震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规则的“波动”!它粗暴地撕裂了她灵台的空明,如同投入静湖的万钧巨石,瞬间在她心神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与之相伴的,是心口那点冰蓝光芒的疯狂剧跳!光芒骤然爆亮,如同一颗被狠狠攥紧、濒临破碎的寒星,迸发出刺目欲盲的冰蓝强光,将整个内室映照得一片幽蓝诡谲!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阴寒、狂暴炽热、古老邪恶、以及濒临破碎的绝望与恐惧的混乱洪流,顺着那无形的“牵连”丝线,山崩海啸般冲入她的感知!
“啊——!”绾绾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猛地向后仰倒,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扭曲、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填满——
无尽黑暗的深渊,一道横亘天地、半赤半蓝、却布满裂痕的宏伟“光墙”在剧烈震颤、呻吟!光墙之后,无数难以名状、充满了纯粹恶意的巨大阴影在疯狂冲撞、撕扯,发出无声却撼动灵魂的咆哮!光墙之下,赤红如血的岩浆与幽蓝如髓的玄冰疯狂交织、爆炸!一个深邃的、仿佛通往万物终结的“洞口”正在缓缓扩大,洞口边缘,是无数挣扎哀嚎、试图冲破禁锢的扭曲黑影!而在那洞口上方,一座巍峨雪山的虚影正在崩塌,山腹中,隐约可见一枚赤红如焰的印玺(阳章?)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是昆仑!是那道“界限”!是那个“封印”!它……它在剧烈震动!它要破了!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清晰、更加“亲近”的、充满了震惊、暴怒、不甘、以及一丝她绝不愿承认的、极其隐晦的“关切”与“决绝”的复杂心绪,也夹杂在那混乱洪流中,一闪而逝!
是胤禛!他在那里!在昆仑!在距离那恐怖“洞口”极近的地方!他看到了!他感应到了!他也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噗——!”绾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竟不是鲜红,而是一种透着诡异冰蓝光泽的暗红!鲜血喷洒在素白的中衣与锦榻上,触目惊心。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体内气息乱窜,冰蓝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连同她的心脉一起彻底崩碎!
巨大的痛苦、无边的恐惧、以及对那遥远之地正在发生的、足以倾覆一切的灾难的清晰“感知”,如同无数冰锥,狠狠刺穿着她的意识。她想尖叫,想嘶喊,想质问这荒谬绝伦的命运,喉咙却如同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被痛苦与恐惧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属于“车绾绾”的、历经生死磨砺仍未彻底熄灭的倔强,属于“富察绾绾”的、在深宫后院挣扎求生锤炼出的隐忍,以及这具身体在“冰魄雪莲”与“阴钥”之力双重作用下重塑的、远超常人的坚韧,猛地爆发出来!
不!不能就这样崩溃!不能!
胤禛在那边!那“界限”要破了!那“门”要开了!万灵俱灭……那祭文中的诅咒……
无数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她濒临涣散的意识中炸开。她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混合着腥甜,强行拉回了一丝清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混乱狂暴的冰蓝之力,连同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死死“压”向心口那点疯狂跳动的光芒核心!
“定……定下来……”她无声地嘶吼,意念如同最坚韧的丝线,不顾一切地去缠绕、去安抚、去掌控那几乎要暴走的力量本源。
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世纪,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在极致的痛苦与对抗中,那源自昆仑的、恐怖混乱的“波动”与“感知”洪流,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消退。心口的冰蓝光芒不再疯狂跳动,虽然依旧明亮得惊人,光华却开始向内收敛。体内乱窜的气息,也如同被驯服的野马,在她的意念强行引导下,开始沿着熟悉的路径,艰难地、缓慢地重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