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浓,夏意正酣。畅春园以水景见长,此时节更是莲叶接天,荷花映日,清风拂过水面,带来丝丝荷香与凉意,比紫禁城那四方天地里憋闷的暑热,不知舒爽多少。然而,再好的景致,看久了也难免单调,尤其对于被困于一隅、行动受限的绾芊而言。
她的身体在孙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自身努力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好。如今已能在小喜的搀扶下,在澄心斋内慢慢走上小半时辰而不至气喘吁吁,脸色也多了几分红润,虽然依旧清瘦,但那股萦绕不散的病弱之气已褪去大半,只余下大病初愈后特有的、瓷器般的剔透与易碎感。精神头足了,便越发觉得这方寸之地的寂寥。每日里,除了看书、临帖、与李公公说几句闲话,便是对着庭院里那几株看了又看的草木发呆。
这日傍晚,用过清淡的晚膳,绾芊觉得胸口不那么憋闷,便让小喜扶着,在廊下走了几步。斜阳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晚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荷塘隐约的清香与水汽。
“小喜,你闻到了吗?好像是荷花香。”绾芊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久居室内的沉闷似乎被这清新气息驱散了些许。
“是呢,格格。今年园子里的荷花开得特别好,听说西边‘曲水荷香’那一带,荷花开得密密层层,好看得紧。太后前几日还特意去赏了花呢。”小喜见她有兴致,连忙说道,眼中带着期盼。主子困在这澄心斋太久了,人都没甚精神,若是能出去走走,散散心,对身子定然有益。
车绾绾望着西边天空被晚霞染红的云彩,心中微动。荷花…她想起“车绾绾”记忆里,城市公园中那稀稀落落的观赏荷,与这皇家园林“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一种混合着向往与淡淡怅惘的情绪涌上心头。来了这许久,除了被拘在西苑,便是困在澄心斋,竟未曾好好看过这闻名遐迩的畅春园景致。
“李公公。”她轻声唤道。
一直静候在廊柱阴影下的李德全立刻躬身上前:“格格有何吩咐?”
“我…觉得今日身子爽利些,屋里有些气闷。不知可否…去附近水边走走,透透气?不用远,就在附近,看看荷花就好。”车绾绾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求与虚弱,让人不忍拒绝。
李德全面露难色。王爷严令,务必确保格格安全,静养为宜,无事不得出院门。可看着格格那苍白的脸上难得流露出的、属于少女的对外界的向往,想到她这些时日的乖顺与沉寂,又想到太医也说“心情舒畅于病体有益”,他心下便是一软。
“格格,附近倒是有处小荷塘,景致清幽,人也少。只是…需得多带几个人,且不能久待,天色一暗便得回来。”李德全斟酌着道。那荷塘离澄心斋不远,且在园子相对僻静处,守卫也方便布置,应该…无妨吧?回头向王爷禀报时,只说格格在附近略散了散心,想必王爷也不会怪罪。
车绾绾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彩,轻轻点头:“有劳李公公安排。我只略站站,看看荷花便回。”
于是,片刻之后。
车绾绾披了件月白色绣着缠枝莲纹的披风,在小喜和李德全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捧着坐垫茶水等物的稳妥太监,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澄心斋的月洞门,沿着一条卵石小径,往西边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算极大、但极为精致的荷塘映入眼帘。塘边遍植垂柳,此时柳丝长长,轻拂水面。塘中荷叶田田,虽不如“曲水荷香”那边浩瀚,却也层层叠叠,青翠欲滴。时值傍晚,大多数荷花已收敛了白日里的恣意,在渐浓的暮色中静默着,只有少数几支晚开的,犹自挺立,粉白的花瓣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微风过处,荷叶翻卷,露出背面浅淡的脉络,沙沙作响,送来沁人心脾的清凉与芬芳。
塘边有一处小小的六角凉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李德全早已命人将石凳铺上软垫,又仔细检查了亭子四周,确认稳妥,方扶绾芊在面朝荷塘的凳子上坐下。
“格格就在此稍坐,看看景,透透气。奴才们在亭外候着,您有事随时吩咐。”李德全说完,便领着其他太监退到亭外几步远处,背身而立,既不远,以免打扰主子清静,也不近,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小喜将温热的茶水倒入杯中,放在绾绾手边,又为她拢了拢披风,也安静地退到亭柱旁守着。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着这一塘暮色中的荷。
车绾绾轻轻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微微放松。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清雅的茶香。目光投向那一片在晚风中摇曳生姿的碧荷,心中那因久困、因记忆混乱、因前途莫测而积郁的烦闷与惶惑,似乎也被这静谧的景色抚平了些许。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水声、荷叶摩擦声,以及远处隐隐的虫鸣。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泥土与荷花的清新气息,让人心旷神怡。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试图将这一切宁静刻入心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悄然隐去,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零星点缀起几颗星子。荷塘上升起淡淡的、如烟似雾的水汽,与夜色交融,使得眼前的景致变得朦胧而神秘。亭檐下悬挂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温暖,却照不远,反而衬得周围的黑暗更加深邃。
小喜有些担心,上前轻声提醒:“格格,天色不早了,起风了,咱们回吧?”
绾芊也确实感到了一丝凉意,正欲点头,目光无意间掠过荷塘对岸。
对岸是一片更为茂密的竹林,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如同蛰伏的巨兽。然而,就在竹林边缘,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一闪即逝。
是萤火虫?还是…
车绾绾凝目望去。那光亮又出现了,这一次,持续了片刻。不是萤火虫飘忽的荧光,而是更稳定、更幽微的一点光,像是…灯笼?但隔着朦胧的水汽和渐浓的夜色,看不真切。
谁会在这种时候,独自在那僻静的竹林水边?是园中巡视的侍卫?还是…
不知为何,车绾绾心头莫名一跳。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说不清是好奇,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住对岸那一点幽光。
夜色与水汽模糊了视线,但她似乎看到,那光晕旁,隐约勾勒出一个挺拔孤峭的轮廓,负手而立,静静地面向荷塘,也面向…她所在的这个方向。
距离很远,夜色很浓,水汽弥漫,根本不可能看清对岸之人的容貌身形。可就在那一瞬间,绾芊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心跳骤然失序。
一种强烈的、毫无来由的直觉,如同冰凉的蛇,倏地窜上她的脊背——
是他。
是胤禛。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他应该在王府,或是在户部,或是在宫中…怎么会出现在畅春园,出现在这与澄心斋相距不远的僻静荷塘对岸?是巧合?还是…
车绾绾猛地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盯着石桌上摇曳的灯影,试图平复那突如其来的心悸。
不可能的。一定是错觉。夜色这么暗,离得这么远,怎么可能看清?或许只是巡逻的侍卫,或许只是哪个晚归的太监…她太敏感了。
然而,那直觉如此强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微弱悸动,让她无法全然说服自己。那日蛊毒发作,掌心相贴时感受到的温热与冰蓝光芒的悸动;那些混乱记忆碎片涌入时灵魂的震颤…尽管她极力压制、回避,但某些痕迹,似乎已悄然烙印在灵魂深处,无法抹去。
她不敢再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隔着朦胧的夜色与一池静水,似乎正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能是她的错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形的压力,让她如坐针毡,呼吸都变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