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未知偶尔会在路上碰到陈愈，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有时候对她点头打招呼，有时候干脆装作没看见。但有一次，何未知排队买煎饼果子，手机死活连不上网付不了款，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正尴尬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机，屏幕上是付款码。

“先付了，”陈愈声音平平，付完钱转身就走，留下句，“算还辣椒酱的债。”

何未知捧着热乎乎的煎饼，愣了好几秒，才对着他快要消失的背影喊了声：“哎，多了，下次还你！”

前面的人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挥了下手。

军训最后一天的晚上拉歌，是军训难得的轻松时刻，各连队扯着嗓子吼《团结就是力量》《打靶归来》，声浪几乎掀翻操场。何未知所在的三连和江溯所在的四连被教官起哄“PK”，赵教官大手一挥：“三连的，出个代表！唱个流行的！”

人群一阵推搡，不知怎么的，就把何未知给拱了出来，她头皮发麻，站在圈子中央，无数双眼睛盯着，脑子一片空白。

流行歌？她唯一能完整记住歌词的流行歌可能是……

“来一个！来一个！”起哄声越来越响。

何未知心一横，闭上眼，张嘴就嚎：“啊——西湖的水——我的泪——”

何未知在唱歌上毫无天赋，破音，跑调，气势全靠吼，《千年等一回》被她唱出了劈山救母的壮烈感。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连赵教官都憋不住，背过身去肩膀直抖，何未知脸烧得能煎蛋，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就在这时，对面四连传来一个清朗又带着戏谑的声音，跟着她荒腔走板的调子接了下去：“我情愿——和你化成一团火焰——”

是江溯，他还故意唱得歪歪扭扭，火上浇油。

何未知睁眼瞪过去，隔着喧闹的人群，看见江溯站在四连末尾，嘴角勾着那抹她熟悉的笑。

军训最后几天，练习分列式准备结营检阅，队伍要走过主席台，接受校领导和嘉宾的检阅，据说今年请了位特别厉害的校友做嘉宾。

预演那天，何未知精神紧张，踢正步时总怕出错，走过主席台下方时，她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

主席台上坐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长相，但从容不迫的气场，让何未知莫名想到了在图书馆长廊和沈芊凝见面的那个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何未知立刻否认了，应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哪有那么巧。

正式结营那天，太阳依旧毒辣，流程冗长，领导讲话没完没了，仿佛要从盘古开天辟地讲到宇宙大爆炸，何未知站在方阵里，只觉得脚底发烫，好不容易轮到分列式，音乐响起，她跟着队伍经过主席台，机械地喊口号，目光放空，但又仿佛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上方掠过，很轻，很快，像是错觉。

结营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如获大赦般四散，何未知随着人流往宿舍区挪。

经过一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时，她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扶住树干，树上积的雨水哗啦滴落几滴，正好砸在她仰起的脸上。

不远处，一个拿着相机的男生，悄然按下了快门。

而主席台上，那位作为优秀校友嘉宾的年轻男人，在仪式结束后，与校领导寒暄着走下台阶，目光无意中掠过那个有些茫然的女孩，停留一瞬。

旁边招生办的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介绍：“那是今年经济学院的新生，挺活泼的一个女孩子，拉歌的时候还唱《千年等一回》，挺老派的。”

陆沉川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何未知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揉了揉被水溅到的眼睛，嘟囔了一句“倒霉”，便继续朝她梦想中的空调房前进。

——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何未知被秦悠悠拉着去听一场据说“含金量超高”的创业分享会，主讲人是几位毕业没多久但已小有成就的校友。

秦悠悠信誓旦旦：“多听听没坏处，万一能勾搭上……啊不是，是结识上大佬呢？”

分享会在图书馆报告厅，她们去得晚，只能挤在最后排，何未知对创业没太大兴趣，纯粹是陪太子读书，她昏昏欲睡地听着台上的人用激情洋溢的语调讲着“风口”、“痛点”、“估值”之类一听就高端而无用的词，思绪早就飞到了食堂。

直到最后一位分享者上台。

主持人介绍：“下面有请法学院优秀校友，深蓝资本创始人，陆沉川。”

台下响起一阵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

何未知抬头望去，讲台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没打领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相貌无疑是十分英俊的，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种气质，沉稳、内敛、从容，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开口，逻辑清晰，没有煽情，却莫名有说服力，连不太感兴趣的何未知也被吸引，听了一会儿，他讲的是早期创业时遇到的一个关于合同纠纷的案例，他如何在劣势中险中求胜，故事讲得极其精彩，何未知感觉自己多看了一集三国演义。

“……所以，在规则之内寻找突破口，比盲目对抗更有效。”陆沉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当然，前提是你足够了解规则，并且……”他微微顿了一下，“能守住底线。”

分享会结束，人群涌向门口，也有不少人围到台前想和几位校友交流，何未知和秦悠悠随着人潮慢慢往外挪。

“哇，陆学长真的好有气场！”秦悠悠兴奋地小声说，“比照片上还帅！关键是能力还那么强！听说他公司现在估值这个数！”她神秘兮兮地比划了一下。

何未知对太过庞大的数字毫无概念，她点点头：“是挺厉害的。”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报告厅门口时，何未知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沈芊凝，她接起来：“喂，芊凝？”

“未知，你在图书馆吗？”沈芊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能帮我个忙吗？我上午在二楼经济阅览室看书，好像把我那支万宝龙的钢笔落在那儿了，黑色的，你能帮我去看看吗？在靠窗的位置，我现在有点事过不去。”

何未知看了一眼还在兴奋回味分享会的秦悠悠，说：“行，我去帮你看看，找到了给你电话。”

她让秦悠悠先回去，自己拐去了二楼的经管阅览室。

周末的阅览室人不多，很安静。她走到沈芊凝描述的位置，桌上空空如也。她低头查看桌椅缝隙和地面，都没有。

她正准备打电话告诉沈芊凝没找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找这个吗？”

何未知回头，愣了一下。

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竟然是刚刚还在台上做分享的陆沉川，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支万宝龙钢笔。

“我过来找本书，在那边捡到的。”陆沉川走近，将钢笔递过来。他的目光落在何未知脸上，带着自然的审视，并不让人反感，只是有点居高临下，“是你的？”

“啊，不是，是我室友的，她让我帮她来找。”何未知接过钢笔，道谢，“谢谢学长。”

“室友？”

“是啊，沈芊凝。”

“沈芊凝？”陆沉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你是她的室友？”

“对，”何未知觉得有点尴尬，尤其是在对方这种气场下，“我先替芊凝谢谢学长了。”

“举手之劳。”陆沉川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随口问道，“刚才的分享会，你也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