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做了那个系统?”安楚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是。”陆景行点头,“系统的框架和基础设定是我搭建的,但除了最初的世界观和任务目标,里面发生的一切,包括我们之间的所有互动、对话、经历……没有任何预设剧本,也不是数据计算的结果。那里面,是我的真实反应,我的真实感受。”
他目光紧紧锁住安楚言,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但是那个需要达到一百的好感度,楚言,那不是我对你的好感度。”
安楚言瞳孔微缩。
“那是对我的监测机制,监测的是——你对我的好感度。”陆景行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等待最终的审判,“只有当你在系统世界里,真正对我产生足够的好感,达到一百,通道才会打开,你才能带着记忆回来。如果你始终无法喜欢上我,或者在达到一百前任务失败,系统会按照预设,清除你那段时间的记忆,你会像做了一场模糊的梦,然后回到现实,什么都不会记得,而我也不会再打扰你。”
安楚言彻底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一片轰鸣。
不是陆景行对他的好感度?是他对陆景行的?
所以那个一点点增长的数字,是他自己心动的刻度?那些亲密接触赚取的点数,背后是他自己逐渐沦陷的心?
所有的愤怒、委屈、被欺骗感,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庞大、更汹涌的浪潮冲击得摇摇欲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酸涩滚烫的悸动。
这个人用这样一种离奇、偏执、甚至危险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设置了一个舞台,只为了让他有机会认识他,喜欢上他。而所有的演出,都是真心。
风险全部由陆景行承担——如果安楚言没有动心,那么一切清零,他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眼镜……”陆景行看他震惊得说不出话,继续解释,声音更轻了些,“有一次,我看到你和宋先生在餐厅吃饭,你拿起他的黑框眼镜试戴,宋先生说那是有度数的,你戴不了。我记住了。所以我把系统的接入点做在了那个样式的平光眼镜上,通过一点技术手段,让它出现在你可能会浏览到的网购页面。我知道这很……”
“很变态。”安楚言帮他说了。
陆景行沉默了一下,坦然承认:“是,很过分,很变态。我没有任何借口。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想让你知道全部真相。你有权利生气,有权利再也不理我,甚至有权利觉得我可怕,去报警。我接受任何后果。”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安楚言,等待着他的反应。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
安楚言的心跳得很乱,像揣了一百只兔子。他想起系统世界里,陆景行第一次叫他“小猫”时那有点生涩的温柔,想起他易感期时强忍不适还要先确认他安危的样子,想起标记时他颤抖的拥抱和落在耳畔的呼吸,想起无数个日常相处中,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和纵容……
那些,原来都是真的。不是数据,不是程序,是陆景行本人。
而他自己,在那个世界里,从戒备到习惯,从习惯到依赖,从依赖到喜欢……
那颗心一点点沦陷的过程,也被那个冰冷的数字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赚取点数,想要回家,殊不知,他赚取的每一次“点数”,都是他自己心动的证明。
荒谬,离奇,偏执,可怕……却又不可思议地,掺杂着一种令人心脏揪紧的、笨拙到极致的真诚。
安楚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骂他?好像已经骂过很多次了。
打他?好像也不解气。说原谅?那不可能,那些惊吓和愤怒是实打实的。
可那股一直横亘在心口的、坚硬的怨气,却在这一番坦白之后,悄然松动、瓦解,露出底下更柔软、更复杂的真实情感——是后怕,是震动,是难以置信,还有更多无法忽视的心疼和悸动。
“……先回去吧。”良久,安楚言才听见自己有些飘忽的声音。
陆景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结账,离开餐厅。回去的路上,车里比来时更加沉默,但气氛却截然不同。不再是僵持的平静,而是一种情绪激烈震荡后的余波,带着未定的尘埃。
车子驶入宋暄和家,在地下车库停稳。
陆景行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转过身,从后座拿过来一个方形的手提纸袋,纸袋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logo,看起来很精致。
“这个是生日蛋糕。我自己做的。”陆景行将纸袋递过来,语气恢复了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果你不想吃,可以扔掉。”
安楚言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
陆景行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
过了几秒,安楚言伸出手,接过了纸袋。有点沉。
“是什么口味的?”他问,声音闷闷的。
“柠檬巧克力。”陆景行回答,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巧克力你应该喜欢。柠檬……是我想加的一点私心。”
安楚言的手指捏紧了纸袋的提手。柠檬是系统里陆景行的味道,也是现实里他气息中那一点清冽的来源。
他没说吃,也没说不吃。只是抱着纸袋,低着头。
车里又安静下来。
“陆景行。”安楚言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是个疯子。”安楚言说,语气复杂。
“对不起。”
安楚言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他动手解开了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圆形的透明蛋糕盒。
盒子里,是一个不算大但非常精致的蛋糕。深棕色的巧克力淋面光滑如镜,上面装饰着用白巧克力制成的、极薄的柠檬片造型,边缘点缀着金色的糖粒和新鲜的薄荷叶。简洁,优雅,散发着淡淡的柠檬清香和可可的醇厚。
安楚言盯着蛋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打开了蛋糕盒的卡扣。
他没有把蛋糕拿出来,就这样放在腿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景行。
陆景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回视。
车里没有蜡烛,没有灯光,只有地下车库苍白的光线从车窗透进来。
“我昨天晚上已经吃过蛋糕了,所以你这个我就先不吃了。”安楚言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但是我愿意用它许愿。”
陆景行微微怔住。
他看到安楚言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认真许愿。
然后,安楚言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去“吹蜡烛”,而是直直地看向陆景行,那双总是显得无辜可爱的下垂眼里,此刻映着一点车库灯光,亮得惊人,也认真得惊人。
“我许完愿了。”安楚言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陆景行喉结动了动,轻声问:“许了什么愿?”
安楚言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
“我的愿望是——”
“希望可以和我旁边这个人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景行脸上的平静出现了裂痕,那双总是显得冷淡而克制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海面骤然被投入巨石,惊涛骇浪翻涌而起,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无措,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感。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