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他预想的任何反应,都更具冲击力。
那股一直梗在心口的、名为“愤怒”和“不被尊重”的硬块,仿佛被这番话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随之涌上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心酸、委屈和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心软。
是啊,陆景行是骗了他,手段极端。可他现在这样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奢求原谅的样子……
这已经不是陆景行了。
安楚言咬紧了牙关,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讨厌这样的陆景行,讨厌他让自己心软。他宁愿陆景行继续强势,继续找借口,那样他就能理直气壮地恨他,拒绝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陷入这种两难的、该死的柔软情绪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想把那点心软压回去,想重申自己的愤怒和绝不原谅。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用力地、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把脸扭向另一边,留给陆景行一个倔强又脆弱的侧影。
陆景行看着他那副想哭又强忍、想骂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窒息。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也知道,这距离真正的原谅和接纳,还差得远。
安楚言心里的芥蒂和伤痕,需要时间,需要他更多的、切实的行动去抚平,而不是几句道歉。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试图去碰触安楚言。只是重新转回头,望着前方,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出承诺: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感受。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也不用逼着自己做决定。无论你最后的选择是什么,我都接受。”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远处似乎传来了下课铃声,隐隐约约。小园林里依旧静谧,只有两颗同样不平静的心,在沉默中各自挣扎、靠近、又小心翼翼地退避。
不知过了多久,安楚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像是被惊醒,猛地拿出手机,是宋暄和发来的信息:
Aaaaa/.草莓小蛋糕:「我搞定了!你们在哪?还在广场吗?」
安楚言盯着那条信息,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回复:「没有,在旁边的园林里。你弄完了?」
Aaaaa/.草莓小蛋糕:「嗯!等我,马上过来找你们!」
安楚言收起手机,暗暗松了口气。宋暄和回来了,这煎熬的独处终于可以结束了。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依旧不看陆景行:“宋暄和弄完了,过来找我们。”
“好。” 陆景行也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没过几分钟,宋暄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园林入口。他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微红,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抱歉抱歉!查资料比想象中花时间,还顺便改了改草图。” 他走到两人面前,语气轻快,目光在安楚言微微发红的眼角和陆景行沉静的脸上快速扫过,心里大致有了数。
看来独处时间成果显著。
“没事。” 陆景行微笑道,然后很自然地看向宋暄和,“宋暄和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他换了称呼,不再叫“宋先生”,而是直接叫了全名。语气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宋暄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双漂亮的杏眼弯起来:“欸,陆总不叫我宋先生啦?我还以为我这个乙方要一直被您客气对待呢。”
陆景行也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真诚:“直接叫名字更自然些。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 宋暄和立刻摆手,笑容灿烂,“那我也直接叫您本名?好像有点不敬哦?” 他故意调侃。
“随意就好。” 陆景行并不在意这些虚礼。
安楚言在一旁听着他们一来一往,互相改了称呼,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他们倒是熟稔得快!
哼!
宋暄和转向安楚言,兴致勃勃地问:“安楚言,都快到饭点了,我们三个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小馆子,味道可正宗了!我和我大学同学老一起去吃呢,陆景行……呃,陆总应该没吃过吧?一起去尝尝?”
他热心地提议,试图将三人行的氛围延续下去,也给安楚言和陆景行更多自然相处的机会。
安楚言肯定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他大学的时候自闭的很,怎么可能到处约饭。
安楚言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情绪过山车,现在只想回到熟悉安全的环境里,一个人静静消化。
而且,和陆景行、宋暄和三个人一起吃饭?那场面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不去。”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我累了,想回去。”
宋暄和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是真的不想再继续了,便不再勉强,只是有些遗憾地看了看陆景行,然后对安楚言说:“那好吧,我们回家。陆景行,那我们就先走了?”
陆景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安楚言身上,语气温和:“好。路上小心。安楚言,好好休息。”
安楚言没应声,只是扯了扯宋暄和的袖子,示意快走。
宋暄和对陆景行挥了挥手,便和安楚言一起,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陆景行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并肩离去的背影——一个依旧有些气鼓鼓的、步伐很快,一个不时侧头说着什么、试图安抚。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独自一人,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开。
回程的出租车上,安楚言异常沉默。他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和逐渐亮起的霓虹,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国庆假期只剩下明天最后一天了。
这个念头忽然清晰地跳进脑海,带来一阵莫名的、强烈的失落和焦躁。
就好像一段被强行按下的、混乱又充满未知的插曲即将结束,他要重新回到那个按部就班、却似乎少了点什么的日常轨道上去。
工作,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那间已经清理好、却依旧显得空旷冰冷的公寓……
还有,和陆景行之间这种不上不下、悬而未决的关系。
他忽然有点不想假期结束。
这种情绪如此鲜明,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怎么了?” 旁边的宋暄和关切地问。
安楚言抬起头,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闷闷地、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沮丧,低声说:
“烦,假期快没了。不想上班。”
宋暄和看着他,了然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