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暄和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把一片弥漫着微妙尴尬、心照不宣和无声对峙的空间,留给了广场上的两人。
午后的阳光依旧慷慨,透过那些镜面装置的折射,在地面上投出光怪陆离的碎片。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角落篮球拍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安楚言还红着眼眶,胸口那股因为那声“小猫”和陆景行那句“没做过吗?”而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
他死死瞪着陆景行,像只被踩了尾巴、全身毛发倒竖却不知该如何反击的猫,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他内心的混乱。
陆景行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带着歉意的姿势,目光沉沉地锁着他。
那双总是显得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安楚言强撑的愤怒和底下掩藏的脆弱。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靠近,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座沉默而稳固的山,等待着一场不可预测的风暴自行平息。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清晰可感。安楚言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能感觉到脸上未褪的热度,还有眼眶里那点极力忍着的酸涩。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被陆景行轻易牵动情绪,讨厌此刻这种不上不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窘迫。
他别扭极了。一方面,那股被欺骗的愤怒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像一层冰冷的壳,包裹着他,让他想立刻转身就走,离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男人越远越好。
可另一方面,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叫嚣。
他想和陆景行待在一起。哪怕只是这样尴尬地站着。
他想像系统世界里无数次那样,被陆景行牵着手,在这安静的校园里慢慢散步。不用说什么,只是感受那份指尖传来的温热和力道,感受那种被稳稳牵住的安心感。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隐秘的悸动和渴望。
可他怎么能想这些?他们之间还横亘着那么深的欺骗和伤害!
他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内心疯狂撕扯,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陆景行,目光胡乱地投向旁边那个扭曲反射着天空和树影的镜面装置。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哑,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烦躁:
“宋暄和什么时候回来?”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打破沉默、转移焦点的话题。
陆景行似乎也松了口气,他直起身,目光随着安楚言的视线望向那栋教学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他说去查资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可以去旁边的咖啡厅坐坐,或者就在附近走走,等他。”
他的提议很平常,给了安楚言选择的空间。去咖啡厅,意味着要面对面坐着,更正式的谈;在附近走走,则是相对随意的逛。
安楚言咬着下唇,心里天人交战。他不想去咖啡厅,太正式,太像约会。可散步又太暧昧,太容易勾起那些他不愿面对的记忆和渴望。
“随便。”
最终,他还是挤出了这两个字,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宋暄和不在,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陆景行似乎读懂了他的为难,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很自然地转身,朝着广场旁边一条被树荫覆盖的、通往一片小园林的石板路走去。脚步放得很慢,明显是在等安楚言。
安楚言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但他刻意落后了几步,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和地面上一格一格向后移动的石板缝隙。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了那片小园林。这里更安静了,高大的乔木枝叶繁茂,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漏下一些细碎的光斑,在地上轻轻晃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湿润的气息,还有隐约的桂花甜香。
陆景行走在前面,步速不疾不徐,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看旁边一株造型奇特的盆景,或者抬头望望被枝叶切割的天空。
他没有回头催促,也没有试图搭话,只是用他的背影和存在,无声地引领着方向,也给予安楚言足够整理情绪的余裕。
安楚言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陆景行垂在身侧、自然摆动的手上。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干净有力。
他记得那双手握笔时的沉稳,敲击键盘时的敏捷,也记得那双手牵住他时的温暖和不容挣脱的力道。
鬼使神差地,安楚言的脚步加快了一点,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陆景行身上那股极淡的、熟悉的柠檬茶基底混合着干净衣料的味道。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想牵。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还没原谅他呢!怎么能牵手?
理智和情感再次激烈交锋。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重新拉开了距离。
陆景行似乎察觉到了身后人忽近忽远的脚步声和细微的情绪波动,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安静地走着。
就这样走走停停,两人在小园林里绕了小半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响。这份沉默并不轻松,里面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语、压抑的情绪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终于,走到一处有石凳和一小片开阔草坪的地方,陆景行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落后几步却依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安楚言。
“累了吗?要不要坐一会儿?”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安楚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他确实有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那种持续的紧绷和矛盾带来的疲惫。
他抿着唇,没说话,但脚步却朝着那张石凳挪了过去,在离陆景行最远的一端坐了下来,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景行在他身旁隔着一个身位的地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又疏离的距离,就像最普通的、偶遇后勉强同坐的路人。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因为坐了下来,因为距离更近,沉默里那份无形的张力似乎更浓了。
安楚言能清晰地听到陆景行平稳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细微的热度。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里的那点别扭和渴望,像两只打架的小猫,挠得他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陆景行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剖白般的感性,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安楚言。”
安楚言身体一僵,手指绞得更紧了。他没有应声,但身体明显绷紧了,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或者别的什么。
陆景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草坪上跳跃的光斑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浸透了歉疚的认真: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是没办法原谅我。这次的事我做得太混蛋,太不是人。用那种方式骗你,强迫你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让你担惊受怕,最后还用那种方式让你离开。”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些:“你没有义务原谅我。真的。无论是因为愤怒,因为害怕再次被欺骗,还是仅仅因为你觉得我不值得。都没有关系。”
“那是我的错。是我活该。”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安楚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笑意,只剩下沉甸甸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悔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坦诚。“对不起。这句话我说多少遍都不够。但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弥补哪怕万分之一。”
他的语气里没有祈求,没有卖惨,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沉重和一种接受一切后果的平静。仿佛他已经做好了被永久拒绝,被憎恨的准备。
安楚言怔住了。他没想到陆景行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不是辩解,不是哄骗,而是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混蛋,如此清晰地划清界限——
你没有义务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