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年底，一入了冬，天就冷起来，通常这个时候，也是祥利的生意最兴旺的一段，大单子供赶制冬衣冬被的布料需求；散单则是客人为过年添置新衣新裤来量体裁衣；自曹雪林嫁于陆望卿，曹父这厢又通过自己在甬的人脉，替祥利招徕两单出口生意。陆望卿已经回到棉纱厂里上班，顾及到他初初立室，胡庆云没有提说让他再去上海的事，只好是自己在甬沪两头来回多跑，他一是要亲自盯住厂里的进度，二也是放不下云南路的生意，毕竟上海铺头里的成衣定做量比宁波铺子里的要多得多，太太小姐们的要求也高去不少，他决不可能放心只留老裁缝和伙计去主张铺子的。

对于娘舅的奔波，陆望卿自然是心中有数。自己回国来最要紧的两桩大事当中，成家立室的那一件已是尘埃落定，剩下的便是要尽全力接手棉纱厂的营生。打从少时和母亲搬回胡家，娘舅一向待他有如亲出，更是栽培有加；关键的时刻，他当然也不可能不顾胡庆云的辛苦。想来自己结婚也已经两月有余，回去如常的工作并不妨碍，于是，在跟曹雪林讲说商量后，陆望卿便向胡庆云提出了自己要回□□手的想法。

“哦？那雪林跟不跟去？”

“雪林不过去，忙的时候我常来常往就是了，雪林和我都不想你太操劳。” 陆望卿说。

胡庆云欣慰点头：“雪林没有想法就好，毕竟你们才结婚……对了，有桩事要同你讲，” 胡庆云顿了顿，说，“那次的事情以后，皇甫又带了张新合同来，他们把货款往上提了两成。出了那样的事，我是恨不得亏本也要脱手，只是皇甫那样子像是在顶我杠头一样……既是已经给他们对家盯上，不要到最后又把德昌给得罪了。所以想想，这生意还是要做啊。” 说着胡庆云长叹口气，很有些无奈的味道，“回头你对上他家的事情，还是要谨慎些、要同我说。”

陆望卿口里应声说“是”，思绪又生出迷离，胡庆云对他的这种憨然倒不觉出奇，只道是提起那一次的遭遇外甥还犹有余悸。甥舅两个当下敲定，元旦过后，便让陆望卿重回□□顾生意。与此同时，曹雪林也由父亲安排到太古洋行里头正式上了班，那自然不会像闲居在家的少奶奶那样无所事事，原本胡庆云和胡婉云还担心陆望卿要常去上海是否会有不妥，现在看来，小夫妻俩日上蒸蒸各有所务，倒也无心囿于新婚的痴缠，这大概要归功到西洋教育的影响上，较之他们这辈，两个年轻孩子的观念还是更为开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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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元旦，陆望卿就预备动身。胡庆云回了奉化，暂时不到上海去，他不知道陆望卿先前续过大德里的租期，便把石库门的钥匙留给了外甥，让他先暂住到公益坊，等自己到上海后再给他重新租房，陆望卿当然也没有提自己还偷偷租着大德里的事情。

临行前一晚，陆望卿跑到大有南货店称了几包三北藕丝糖和豆酥糖，都是他自己平日喜爱吃的口味，又转去龙凤糕团店里买了两盒金团，把它们统统打了包和穿用物件一道填进自己的皮箱里，外又拎了一小坛子的红膏蟹糊，曹雪林笑他嘴馋，丁零当啷什么都要买、都要带，也不嫌拿在路上麻烦，陆望卿只不置可否地傻傻笑了回应。

距离去年盛夏别沪至今，也已经过去了小半年，比起在宁波和奉化的时间，陆望卿待在上海的那些日子就像是蜻蜓点水一般的短，但偏偏叫他心惊肉跳的几个事情都是在那时候发生，现在又要再去，陆望卿老感觉心里一下子有些踏实的发沉，又有那么一下子会空落的轻飘，他自己也不晓得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