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谢泱垂眸，眼里闪过讽刺，但只是一瞬，一瞬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六神无主、楚楚可怜的模样，欲语泪先流：“女儿、女儿自知天资愚钝，自接手灵丹阁来，不愿辜负母亲遗愿、辱没家门名声，战战兢兢，一应大小事不过听从得力之人建言，行事自认为谨慎，如今灵丹阁在不孝女手中出了此等不光彩之事，并非我之愿，只求父亲看在女儿自幼失恃、天可怜见的份上，救救女儿罢！”

她嘴唇发颤，全然一副畏罪知错的请罪小女姿态，可谓是字字泣血，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即便是滔天大怒，谢元鼎听见谢泱提及早逝的母亲，又有几分心软，平了语气，叫她先起身：“此事，容我再想想。”

永安候府统共这么些地方，正堂里动静又闹的大，谢泱惹上官司的事情早已在下人们的口口相传中，飞到各房里去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正房里头，罗漪华一拍桌子，眼珠子似乎要将来传消息的柳嬷嬷瞪穿。

柳嬷嬷哪敢撒谎：“千真万确啊夫人，听说现在人在还正厅里跪着，听候着的丫鬟说，老爷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呢！”

长久的震惊过后，罗漪华回过神来，这几日她日夜为罗岱的事情发愁，并未过多留意谢泱那蹄子的动向，没想到出了这等事······灵丹阁如今是个祸害，却也是块肥肉，眼下东家出了事，想要抢过来倒是比先前容易。

想来老天爷都是站在她这边的，想睡觉了便递了枕头来。

“老爷可有说怎么处置灵丹阁？”罗漪华问柳嬷嬷。

“这······”柳嬷嬷露出为难的神色，“事发突然，老奴也没打听清楚，我这便打发小斯去那边候着——”

“不必——”罗漪华抬手打断她的话，不假思索道，“我直接过去，正好瞧瞧那蹄子失意的模样。”她轻笑一声，带着柳嬷嬷过去了。

正厅里，谢泱仍在啜泣。

谢元鼎坐在上位，皱着眉不知在沉思什么。一切都是罗漪华预料中的场面，她心中委实畅快，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竟是最后到场的人。

谢云萱拉着谢云烟在一旁看热闹，林姨娘在下首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大腹便便的夏姨娘也来了。而就连正厅门外，也有不少假借服侍由头实则探消息的下人探头探脑。

众人见到罗漪华，纷纷行礼，唯有谢泱如同定住，眼睛红肿，双目失神。

罗漪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痛快，面上却不显，只表现出一副忧心至极的模样，径直向谢泱走去，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声音轻柔：“泱姐儿莫要哭了，灵丹阁出了这等事，也是出人意料······”说罢，她拿着帕子捂了捂嘴，一脸遗憾。

谢泱低着头，瞥了一眼罗漪华的衣角，目光中闪过不屑与厌恶，仿佛搭在她肩上的那双手是什么恶臭之物，她没有作任何反应，只是将罗漪华晾在那。

都为鱼肉任人宰割了，还如此猖狂！罗漪华心里怄气。

谢云萱见谢泱这个样子，免不了要落井下石：“母亲还安慰她做什么？好心没好报！平日里不知收敛，出了事还要连累侯府，真是个祸害！”

“唉，夫人真是慈爱，就是不知——”夏姨娘扶了扶头上的簪子，话里话外指向罗漪华，“夫人的慈爱之心是几分真、几分假呐。”

“夏姨娘，”林姨娘适时出口，“你怀有身孕，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积德。”林姨娘意思很明显。

“你！”夏姨娘气急，口无遮拦，“你算什么东西！哪里轮得到你来指责我和我腹中的孩子！老爷你可得为我做主！”她又看向主位上的谢元鼎。

“行了！”谢元鼎当真是头痛，这府里一个个都不让他省心，也不知道夫人平日里是怎么管教她们的！他不禁对罗漪华有些不满，“若你们只是在这添乱，不如全部滚回去！”

谢元鼎一声吼，众人噤若寒蝉，不再敢乱说话。

想撇清关系的父亲、盘算抢财产的后母、落井下石的姊妹、作壁上观的姨娘、看热闹的下人······

谢泱冷眼将这些丑陋嘴脸一一收入眼底，那圣贤书上说的到底不出错，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眼下她出事，府中竟无一人为她说话，虽说早已看透这府中都是些什么货色，可眼下她仍要叹一句人心难测！

罗漪华见谢元鼎发怒，深知现在不是火上添油的时候，冒然提出接管灵丹阁只会适得其反。

她斟上一盏热茶，递给谢元鼎：“老爷消消气，都是妾身的不是，没有尽到管教的责任，让泱姐儿犯下如此大错，平白让老爷生气。”

罗漪华自省的话让谢元鼎气消了不少，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罗漪华的手：“夫人不必自责，你平日管着府里诸多事，无暇分心也是情有可原，反倒是这孽女没少叫你操心。”

“虽说此事终究是泱姐儿莽撞了······”罗漪华装作犹豫，“但我们作父母的，哪有看着孩子身陷囹圄的，不知侯爷可有好法子？”

谢泱虽说厌极了这两人成日里虚伪的双簧唱，但听到罗漪华问道关键处，她还是抬起头，泪水盈盈地看向谢元鼎。

“往日都是女儿不孝，做出了许多让父亲不满的事，但眼下——”说到此处，谢泱走到厅中央，在众人或嘲讽或不解的目光中，直直地跪了下去，面向谢元鼎磕了个响头，“求求父亲救我。”

往日不可一世的二小姐就这样在大家的目光里向并不疼爱自己的父亲跪地求饶，众人一时面面相觑，皆有些震惊。

就连谢元鼎都一时语塞，他看着座下跪地磕头的大女儿，心情有些复杂。

腰身弯下、额头触及冰凉地面的那刻，谢泱有些恍惚，上一次这样跪地磕头，还是母亲去时，她在灵前叩首送母。

她原以为，那般郑重的跪拜，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可现在她不仅跪了，跪的还是害死母亲的元凶！她心中怎能不悲怆！

谢泱将头深深埋在地上，有一滴泪跌落。

以谢元鼎趋利避害的行事风格，谢泱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会想要接过灵丹阁而非与之割席，若谢元鼎不提接手的事，罗漪华便更没有理由越过家主将这烫手山芋接来。

因此，她必须要跪，要跪出她父亲仅存的由愧疚生出的那一点点舐犊之心。

良久，谢元鼎终于开口：“眼下，唯有一计——”

谢泱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