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泱回去没睡觉,她坐在桌前,把今天在漕运司查到的东西全部整理了一遍——泰和六年到泰和八年,方文进经手的禁药批文。恒和堂的转运记录。清水镇的地名。还有那些人物的关系图。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抄在一张纸上,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躺到床上,本想小憩一会儿,可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不睡了,起来换衣裳。
还是那套灰扑扑的男装,袖口被王府墙头刮破的口子她让茯苓补好了,就是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些丑。她看了看,懒得重新补,直接把袖子卷起来一截,遮住那道补丁。
申时,她到南门时,裴玠已经在了。
他特地换了一身玄青色劲装,比平时的长袍利落许多,袖口用暗色的带子束着,腰间系一条墨色腰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乌木簪别住,整个人看着既不像干活的伙计,也不像招摇的贵公子——像是出门办事的世家子弟,低调,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谢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衣服,自嘲道:“这下一衬,到衬得我像是你的小厮了。”她在心里暗戳戳地想,等会去以后一定要找凤阳最好的裁缝给她裁一套贵气的男装。
裴玠看着她,笑道:“哪有这么精致的小厮。”夸她生得好。
“也是。”谢泱摸摸自己的脸,深以为然,“你这身是特意穿的?”
“怎么?”
“挺好看的,”谢泱实话实说,“就是不像是去翻墙的。”
裴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翻墙够了,又不是去打架。”
谢泱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裴玠的马就栓在旁边的树上,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鬃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马。谢泱走过去,拍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
“你骑这匹,那我呢?”她问。
“你的马在后面。”
谢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面还拴着一批白马,比枣红马矮一些,毛色干净,看上去也很精神。
“你帮我准备的?”
“你不是会骑马吗?”
“那还用说?”谢泱解开栓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走不走?”
裴玠看着她的动作,眼里满是欣赏,也翻身上马:“是谁教你骑马的?”
“是我小时候——”谢泱双腿一夹马肚子,慢悠悠地往前走,“我娘特意请师傅教我的,虽然她常常病着,但从来不拘着我。”
“令堂是个很有远见的人。”裴玠控马走在她身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两匹马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夕阳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远处的丘陵被染成一片暖黄色,风一吹,带着庄稼和泥土的味道。
谢泱骑马的技术确实很不错,缰绳控得很稳,马跑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和马的节奏配合得很好。
裴玠在她斜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看路,别看我。”谢泱注意到裴玠回头,提醒他。
裴玠否认:“我看的不是你,是马,我怕它摔着你。”
“这不是你精心挑选的马吗?”谢泱挑眉,“你是对马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裴玠没说话,转回头去,专心看前面。
谢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明明是关心她,偏偏说是担心马,怕马摔着他。堂堂世子殿下,何时变成了这副女儿家“扭捏”的姿态?
“嘴硬。”谢泱仗着风声的掩盖,偷偷在后头嘀咕裴玠。
裴玠微微侧头,听见了后面姑娘的喃喃,微微一笑。
跑了大半个时辰,两匹马慢了下来,清水镇快到了。
裴玠在一个岔路口勒住马,等谢泱跟上来,指着前面说:“镇子就在前面,我们把马拴在这里,走进去。”
谢泱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马,把马栓在路边隐蔽处吃草。
裴玠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件深色披风:“等天黑了夜深露重,先穿上,防风。”
谢泱也没矫情,接过来披在身上。披风特意准备的是粗布的,轻薄又挡风,也符合他们现在的身份。她吻了吻,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和裴玠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是你的?”谢泱问。
裴玠点头:“嗯,干净的。”
“放心,小女怎敢嫌弃殿下天衣?”谢泱把披风裹紧,“走吧。”
清水镇不大,坐落在南郊的一片丘陵之间,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进来。镇门口立着一个牌坊,上面写着“清水镇”三个字,漆皮剥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