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儿的手指悬在鎏金门铃上方,像被无形的丝线牵住,迟迟未能落下。初秋的夜晚,凉风掠过私人会所的紫檀木门,捎来远处桂花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叩响那枚冰冷的金属——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仿佛叩响了他尘封多年的心门。
门开得很慢,像是刻意拉长这煎熬的等待。一位身着墨绿旗袍的女人出现在玄关,岁月在她脸上几乎没留下痕迹,反而将当年的清冽酿成了一种危险的醇美。张妮,如今画坛最负盛名的“鬼才画家”,她看着门外的虎儿,目光里有瞬间的恍惚,随即化作一池深潭般的笑意,让人看不清潭底究竟藏着什么。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等待已久的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踏入陷阱。
“张老师。”虎儿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些年在高中美术教室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是他十七岁时的美术老师,曾握着他的手在画纸上描摹光影,也曾在他被小流氓毒打后,偷偷将他带回宿舍,用碘附擦拭他背上的伤痕。那时的他叫她“妮姐”,她唤他“小虎”,师生之谊在清贫却炽热的日子里,滋生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禁忌情愫。
会所的客厅是一间挑高的艺术展厅,墙上挂着张妮近年来的代表作。虎儿一眼就看见正中央那幅《囚徒与火焰》——画面中的少年赤着上身,肌肉线条紧绷,被锁链束缚在黑暗中,却仰望着一团跃动的火焰,眼神里有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倔强与渴望。那是十七岁的他,她画得如此传神,仿佛将他的灵魂都拓印在了画布上。画作的成交价标签上,一串零让他心惊。
“您还记得。”虎儿的声音有些颤抖。
张妮为他斟上一杯红酒,酒色如血,在水晶杯中荡漾:“我所有的作品都可以卖,唯独这幅,拍卖行出到八千万我也没出手。”她顿了顿,举杯轻抿,红唇在杯沿留下一抹暧昧的痕迹,“因为画里的人,不属于市场,属于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虎儿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红儿交上来的那幅作品——为了应付张妮的刁难,那个倔强的姑娘熬了三个通宵,将传统苏绣与当代设计融合,做出了那件让张妮满意的旗袍设计图。可虎儿知道,张妮的满意不过是猫捉老鼠前的戏耍,那个女人真正想要的,远不止一张设计图。
“张老师,关于合作的事……”虎儿切入正题,将一份股权协议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阿丽制衣厂8%的股份,等上市的钟声敲响,市值至少在十个亿。我知道您不缺钱,但这代表我的心意。只求您……别为难红儿。”
张妮没看那份协议,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当年在美术教室里啃冷馒头、为省两块钱公交费走十几里路的少年,如今已是西装革履、掌控着数千人企业的虎总。可她在他眼底看到的,依然是那个害怕被抛弃、拼命想抓住些什么的孩子。
“虎儿,”她第一次这样唤他,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你知不知道,红儿那张设计图,我根本看不上?”
虎儿猛地抬头,撞进她似笑非笑的眼眸。
“那些针法,那些配色,确实精巧。”张妮站起身,走到《囚徒与火焰》前,指尖轻轻触碰画框,“但我要的不是一件商品,我要的是——”她转过身,目光灼灼,“能燃烧的灵魂。”
“红儿很有天赋,她只是需要机会……”
“机会?”张妮嗤笑一声,“虎儿,你太高估她了。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的创作,不是流水线工人的复制。”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危险的节奏,“还记得当年我对你说的吗?真正的艺术,要么在沉默中毁灭,要么在燃烧中重生。你的阿丽厂想要上市,想要借我的名声造势,可以。但我要你亲手,为我烧出那件能‘燃烧’的旗袍。”
虎儿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张老师,阿丽制衣厂是宏远旗下的公司,是黄董事长和夫人毕生的心血。如果不能上市,您就会以红儿作品不达标为由,中止合作,甚至……与宏远的对手联手,对吗?”
“聪明。”张妮笑得风情万种,
张妮从包里拿出三份文件,“这是锦绣集团给我开的授权合同,一个亿。这是阿丽制衣的衍生品合作协议,五千万。这是……”她顿了顿,“这是我给省美术馆捐赠的协议,捐赠品是那幅《汉江暮色》。”
张妮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运筹帷幄的笃定,“锦绣集团已经宣布,他们的‘汉江系列’将由我担任艺术总监。如果宏远不要我,我就是你们的敌人。而你们,刚刚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了我。”她指着那件旗袍,“这幅画,我已经拍了高清照片。如果我把它卖给媒体,配上标题‘宏远集团总裁的情感困局’你觉得明天宏远的股价会跌多少?”
虎儿浑身发冷。他终于看清了张妮的全貌——她不是来叙旧的,不是来抢男人的,她是来谈判的,用最柔软的方式,握着最锋利的刀。
六、私会(2)
虎儿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想要什么?”虎儿故意放平语气问。
“我要一个位置。”张妮收起笑容,“不是在你心里的位置,是在这个局里的位置。要阿丽制衣百分之十的股份,要宏远集团艺术顾问的头衔。”
“宏远那些老古董,早该被时代淘汰了。而我,掌握着他们最想要的——艺术与商业的完美结合体。”她凑近他,呼吸几乎拂上他的脸颊,“虎儿,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从你在我的课堂上说出‘我要让传统工艺在时代里重生’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注定要成为我的作品。”
她口中的“作品”二字,让虎儿后背渗出冷汗。
“所以您拒绝股份,是因为……”
“因为我要的不是钱。”张妮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画着圈,“我要的,是你。是当年那个在我宿舍里,发誓要为了我成为最好的艺术家的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虎儿记忆里最禁忌的盒子。那个雨夜,她为他包扎伤口,他疼得发抖,却倔强地不掉一滴泪。她捧着他的脸说:“小虎,你要成为最好的,好到让全世界都看见。”他抓住她的手,少年人的冲动与真挚混杂:“妮姐,我为你成为最好的。”
那时的他,分不清是敬爱还是爱慕。而此刻,他分不清是算计还是执念。
“张老师,”他声音嘶哑,“我阿丽厂的负责人,是宏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