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白的火焰窜至人高，灼热的温度扭曲周围的空间。

那七八个傩面人吆喝出声，人手一个扁鼓，一边同念经般单调地哼唱陌生的音节，一边围着明钰绕圈拍鼓、舞动，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往往复复，人影和火光交替轮番出现。

刺目的光亮使视野里塌陷出片片浮动的黑块，她很难再清晰辨认周围，明钰闭上眼，鼓声、木板上的舞步声、燃烧声、念经声等等汹涌而至，其中念经声逐渐脱颖而出，笼罩心神，她烦躁至极，无暇思考，脑子一片空白。

“咚——”

沉闷绵长的声响荡平杂声，一切沉寂下来。

她再度睁眼，一轮庞大的明月悬挂漆黑夜空，银白的光辉照亮一望无垠的冰面，溢出的丝丝冷气在月光里朦朦胧胧，周遭景象骤变了。

顶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紧接着，一个圆溜溜的红东西凭空出现，上下弹了几回，抖落出了细细的像冰霜一样的粉尘。

那是一个球，一半顶着红布，一半用浓墨重彩画着一张五官齐全的脸，眼睛狭长，眼珠是椭圆的小墨点，腮红是圆盘一样的大红点，眉毛粗粗，嘴鼻细笔勾勒，表情严肃诡异。它飞到明钰面前，从垂落的红布中伸出了只带三根手指的手，指节比明钰头还大，明钰想也不想，直接拔剑砍断。

掉落的手指滚动在冰面上，余下的手腕切口平整，暴露出它竹木架起的内部构造，以及控制动作的有如人体血管的红线网。红球呆了呆，往后退了退，伸出它另一只完好的手，朝明钰勾了勾。

虚空霎时清脆铃响，丁零丁零，回声连绵不绝。

一道苍老严肃的声音传入明钰右耳，那人道：“尔乃山神使者，为助众生，造福人间，受命入世。”

左耳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道：“你是剑客，为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右耳：“然凡人之躯有其弊端，使者应先内观己身，破除肉身贪欲，亲历磨难，方可助天下人。”

左耳：“王朝更迭，利来利往，公道变化却是治标不治本。恶者为害却逍遥法外，唯死众生平等。”

右耳：“神爱众生，爱世人，大爱无私。尔入世第一桩要事，即是斩断私欲。象毁，欲灭。”

左耳：“你用手中剑，替天行道，为天下人断尽不平事。天不收恶，你收。”

两个声音交替出现在明钰耳边。

红球停了下来，它张开双臂，示意明钰看它手指向的地方。

“杀了它！”他们异口同声。

明钰就见地上眨眼间多出来的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而与现在的她不同的是，对面的她披着满头白发，通身雪白，几乎与冰面融为一体。

“蠢货，再继续下去，不止师祖、师伯、雪衣，你相识的人都会因你而死，你甘心吗？”白发明钰双手抱臂站着，刻薄地取笑她。

明钰对上她嘲弄的视线，拔剑却是利落无疑地挥向右侧，视线沿着剑柄往上，剑端没入病弱少年人的胸膛，没有出血，就好像是穿破了空气，没有实感。少年长相雌雄莫辨，嗓音也是雌雄莫辨，他此时震惊地垂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自己化成了一团散开的光点。

咔哒一声，冷调寂静的月夜白冰如同破碎的镜片，哗啦啦裂开，暖调混乱的烈焰红布仿佛岩浆地狱，瞬间挤占视野。

明钰闭上眼晃了晃头，缓了缓气，收回剑，余光瞥到一个黑牛角面具，黑牛的两个眼睛用了白色的漆，看起来比正常的道牛要可怕，她好像受到了蛊惑，两手覆盖在了黑牛头面具的两侧，把面具给提了起来。

茂密光亮的黑发，几缕碎发被勾扯开，随面具离开后垂了下来，落到了少年肩头。少年仰起头来，眼睛频频眨着，正在适应突然出现的光亮，最后他完全睁开了眼。他在惊讶，在喜悦，在担忧，也在愧疚。

他似乎认为流泪是可耻的，因而旋即眨眼，在泪水掉出眼眶前抹平了它，可泪水的滋润却让他的眼睛更加明亮。

他们两人，一人站着垂首，一人跪坐仰头，处在木台的最中心的位置，也是此时山洞里最亮的地方。

红布的火越烧越旺，墙壁上各方向的影子有强有弱，像试图冲破封印的妖魔鬼怪。

月夜冰面中出现的诡异红球，了无声息地躺在一侧乐队脚边。

鼓乐和歌舞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