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暑气,是粘在皮肤上的。火车上人影攒动,风从车窗钻进来,带动整个车厢的空气流动,列车员推着车艰难地在过道挪步,火车呼啸着在地平线上飞驰,铁轨上热浪翻滚。站牌上的白色宋体字写着“A城站”。
脚踩过巷子里一块块青石板,通向四合院的那段距离,儿时感觉很长,现在走过去不过几步距离。河沟上的小桥横卧在水面,连着我来时的路。我推开那扇熟悉的龙门,径直走进中间的小院。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隔壁院子的婆婆。端着水盆正要往下水道里泼。那个婆婆是“尖尖脚”,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小脚,走起路来不稳,晃晃悠悠的。头上的银簪在太阳照射下闪着白光,一头白发在脑后挽成髻。小时候外婆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常去她家睡觉。我应了一声,她笑眯眯地说:“回来考试的吧?好好考,考上了给你放鞭炮!”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院子中间那棵脐柑树,枝头挂满了乒乓球大的青色果实,有的藏在树叶的缝隙间,有的暴露在阳光下。小时候只能等外婆帮忙摘树上的果子,如今站在树下,我只需要抬手便能轻松摘下一颗。
院里的那口井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凉意,胭脂花在烈日的炙烤下,花瓣恹恹地垂下头,失了神采。
我提着行李走进屋里,白家婆婆正在摘菜,见我过来,还未开口,那双眼睛虚成一条缝,已经在我身上扫视了八百回。出于对长辈的礼貌,我强压住心中对她的不满,开口叫了声婆婆。
白家婆婆有严重的白内障,视力极差,在服装厂工作时她恨不能把眼睛贴在布料上。
听到是我的声音,她才来了句:“哟,是大学生回来了。带这么多东西,不晓得你这次考不考得上哦……”那话像是从鼻腔中挤出来的,透着股尖酸气。
若是几年前,我肯定会低着头溜进屋,生怕惹她不高兴。可如今,我只觉得她的话像扔进井里的一颗石头,听着响,溅起的水花却沾不到身上。我没有接茬,冲她点了点头,拎着东西走进了那间原本属于我的房间。
这半边原本属于外婆的院子,已经没有半点她生活过的痕迹,墙上挂的屋内摆的几乎全是白家人的东西,除了那张四方桌和房间里的四架雕花木床。
房间打扫过很干净,床上铺着凉席,旁边的旧书桌上放着把蒲扇,中间摆着插电款的旧台灯。离开近两年,屋里的摆设依旧没变,那股熟悉感又涌上心头。
傍晚时分,院子里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厨房飘出菜香,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院子里静下来时,蝉在树上叫得凶,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喊破。洗完澡,搬一把椅子往院里一坐,从河沟吹来的穿堂风,能带走一整天的闷热。
邻居家的哥哥下班回来,端过来一盘西瓜;隔壁院子里的弟弟搬来一把椅子和我坐在一起闲聊。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抬头望去——是燕儿。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子,扎着马尾,站在龙门下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我挥着。我愣了一瞬,然后起身跑了过去。
燕儿拉着我的手语气有些嗔怪:“真是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来找我玩……”
“我——下午才到这里呢。”我小声嘟囔着。
故友重逢的喜悦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倦。我们说了好些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又说到眼下的日子。燕儿说她现在在班上成绩中等,考中专希望大些,毕业了就能进工厂,早点儿挣钱。我说我考大学,也不知道考得上考不上。
后来我们又去河沟边走了走。水浅了,窄了。燕儿指着那块大石头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在这儿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好久。”
“记得。后来你给我找了片草药贴上,还哄我说不疼了。”
“我那会儿可会哄人了。”燕儿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我们走到巷口那家杂货店,刚巧看到有卖冰棍的。卖冰棍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爷爷,常年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叫卖,冬天卖麻糖,夏天就卖冰棍。自行车后座上放着一个木箱,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颜色的冰棍。四分钱一根,钱不够的时候还能用粮票换,一两的粮票可以抵三分钱,自己再添一分就行。我和燕儿一人买了根冰棍,坐在石墩上吃。冰棍是糖精做的,用食用色素染成各种颜色,吸一口,甜味渗进嘴里,凉到心里,舌头上留下黄色或红色的印记。
吃完冰棍,差不多该回家了。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晚风吹过来,带着灶火的味道。
高考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白家婆婆已经起床在厨房忙活,我洗漱完,桌上已经摆上早餐。
白小军和我同龄,今年也要参加高考,只是我们不在一个考场。正吃着饭,白家婆婆反复念叨白小军要把考试的东西带齐。
吃完饭,临出门时我打开书包前一样一样检查,以防有遗漏。
考场在城东的一所中学,从小东巷走过去要三十多分钟。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捧着书念念有词的,有蹲在墙根底下发呆的,还有脸色发白的。一个男生蹲在树下干呕,旁边的人给他拍背。我找了个阴凉地方站着,手心黏糊糊的。
铃声响了。人群慢慢往里走。
考场在一栋老教学楼里,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黑的砖。走廊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窗外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一动不动。桌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我的名字和考号。我坐下来,把笔摆好。
监考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表情严肃。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考场纪律,声音尖尖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
语文试卷的难度适中,作文写完我还有些意犹未尽。
最后一场考试,铃声响起,交卷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湿的。
走出考场,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白。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滑进衣领,我沿着墙根慢慢走,脑子里空空的。蝉叫得让人心烦。
两天考完,回到小东巷,白家婆婆难得没有说什么,只瞥了我一眼,端着菜盆进了厨房。白小军比我先回家,坐在屋子里,不说话,脸色不大好看,似乎是没考好。
我迈开腿走回自己的房间,正愣神,就听见隔壁邻居在院里喊我名字:“妞妞!妞妞!快出来!”
回过神来,转头就看到从龙门进来个穿着白色短袖的高个子青年。望着那张和我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我心里一紧,妈妈的警告在脑海响起。
邻居大爷看我迟迟不出来,继续在院子里喊:“你哥来看你来了,赶紧出来——”声音拖得很长,仿佛是怕我听不见。
白家婆婆听到动静,在厨房伸着头往外看。
我拖着沉重的腿走到屋外,哥哥的手垂在两侧,右手上提着个深蓝色布袋,装得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