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没有风，只有潮气和水声。连峙清了清嗓，轻轻哼起来。旋律起初像水波，几拍之后，连朝栖怔住——那是他很久以前的歌单里的一支歌曲，后来又换成另一首，只在深夜煮面时会放。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连峙：“你怎么会……”

“你煮夜宵喜欢边唱边忘词。”连峙低低地笑，“我就记了完整的。”

歌声在壳内回旋，珠母把每一个音都折成柔亮的光，沿着洞壁缓缓流动。连朝栖靠着岩壁，听着那熟悉的旋律被海水打磨得圆润干净，心里忽然安静下来，连日来的疲意像被温泉一点点褪去。

“唱得真好。”他由衷道。

连峙耳尖微红，笑意却没压住：“有没人鱼公主的感觉？”

“更像海底点唱机。”连朝栖逗他，“还自带环绕。”

连峙嗯了一声，不争辩，又接着唱。音符顺着洞顶的钟乳石滴下来，一滴一声，连成一支温柔的雨。远处的海草随水纹轻晃，生出一种不真实的宁静。

连朝栖侧过脸，看见连峙眉梢卸下的那一寸力气。岸上他总是把自己收得很紧，到了水里才像真正张开了鳍。

“以后常来这里吧。”连朝栖道。

“好。”连峙答得很快，声音在溶洞里轻轻回旋，“这处只让你我知道。”

“连涟他们不知道？”连朝栖挑眉。

“不知道。”连峙笑了一下，眼尾盛着水光。

连朝栖也笑，懂了他这点小私心。再温和的人，被带娃缠久了也会想找个能躲一口气的角落。

他把背轻轻靠在巨蚌的珠母上，听连峙一首接一首地唱。旋律顺着钟乳石滴落，化成一粒粒温润的光，洒在岩壁与发梢。偶尔有发光的小鱼从洞口游过，像把星子拖进来，停在水帘后面看他们。

困意袭来，连朝栖半阖着眼，看连峙的发丝在水汽里慢慢铺开，如同一张温软的网，把喧哗与疲惫都罩在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光由亮转晦，潮息有了夜的凉。连峙收了声，低低问：“回去吗？”

“再听一首。”连朝栖说。

于是又是一支安静的小调，短得像一声叹息。歌毕，他们沿原路潜出，海面泛起一层细银，远处岸线的灯火像被谁细心点亮。

回到岸上，风里还有盐与藻的味道。连朝栖回望黑暗里那道被海藻掩着的小小洞口，忽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世上多了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至于明天，工作，报告，账单……先都交给潮水吧。

次日。

连朝栖要去局里报到，见味馆还是得有人先把火点起来。连峙在凌晨两点准时醒，没开灯，摸黑把围裙扣好——动作像是从连朝栖身上抄来的。

黑色的围裙上绣着一条细白小鱼。

门口挂钩上还备着一条素黑围裙，那是连朝栖的。

为了不混用，这个白色的小鱼是连朝栖买来的绣片缝上去的，这是连朝栖为他做的。

连朝栖先把头发简单扎起。说实话，这样并不舒服。连峙自己几乎不掉发，可店里来往多是普通陆生种，他们会掉发，就像他们会褪下一点鳞片一样，这些要是落进食物里，不仅不卫生，更要砸连朝栖的口碑。想到这里，他把鬓角再往里别了别，又熟练戴上一只一次性口罩。

后厨的排风扇先嗡地一声拉起夜色，冷得出汗的不锈钢台面被热水一抹，冒了雾。

骨汤和鸡汤分灶起火：大骨先在流动冷水里泡了一夜，连峙顺手把葱段，姜拍裂，鸡架要比骨头快，先汆后洗，重新入锅，微微滚就转小火，浮沫撇得干净——这一步他照着连朝栖的口头禅念一遍：“汤的脸要洗干净，客人喝第一口就知道你有没有偷懒。”

三点过半，他面粉从密封桶里抱出来。案板撒粉，秤归零，盐水分三次打进去，筷子搅到面粉变成柳絮状，再换成手。面团在掌心里从散到整，像把一团乱线慢慢捋顺。醒面十五分钟。

四点一刻，街口的环卫车开过去，雨点般的水雾扫了蓬栖街一遍。连峙把第一锅面压出来，宽细两档都要。

五点整，后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闻嘉拎着一筐菜进来，筐口还沾着露水。他扫一眼台面和灶上，几乎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分别——甚至那条擦拭台面的湿布都叠成了连朝栖喜欢的窄条，边角对齐。他把筐往工作台上一搁，朝外头街灯的方向歪了歪头，笑着打趣：“连大厨今天心情很好啊，老板给你加工资了？”

连峙抬眼看他，眼里压着还未散尽的水汽和火光，像认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常：“嗯。”

闻嘉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眼尾弯起来：“哎哟，真好。我也想加工资。说起来，老板啥时候回来？他是不是躲在什么热带海岛晒太阳呢？啊啊，我也想去海边玩，踩沙，吃椰子，完美。”

他嘴上嘻嘻哈哈，眼角却在观察连峙的反应：看对方有没有那种一瞬的迟疑。

连峙只嗯了一声，把汤勺在不锈钢的台面轻敲两下，没接话。

“海边可好啊，”闻嘉不急，换个角度打探，“正好我朋友昨儿从青皮椰子那边托运了两箱回来，你看要不要先预定？做个椰奶鸡汤面，要知道椰子鸡现在可是很火的。到时候我发个朋友圈@老板，让他在海风里看看我们新菜，顺便给我们批个加薪的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