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楚地的枫林红得像晚霞,风一过,漫天红叶如残蝶纷飞,落在秦军黑色的甲胄上,落在楚人染血的衣袍上,落在将涸的溪流里,把水都染成了红色。
嬴政站在战车上,望着远处那座依山而筑的城池。那是项家最后的据点,城墙是就地取材的赤褐色山石垒成,在夕阳下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城头飘着楚旗,玄底朱纹,绣着振翅的凤鸟——和在芈华嫁妆箱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王上,三面合围已毕。”王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位老将脸上也有掩不住的疲惫,“只是……”
“只是什么?”
“我军已连续奔袭三月,士卒疲敝。项家军虽溃,但据城死守,若强攻……”王翦顿了顿,“伤亡会很大。”
嬴政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那座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咸阳宫,芈启曾指着楚国地图对他说:“政兄你看,楚地多山多水,易守难攻。若有一日……”
若有一日怎样?他记不清了。现在嬴政明白了——若有一日楚人据险而守,便是秦军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伤亡大也要打。”嬴政开口,声音冷得像秋霜,“楚国这口气,必须彻底掐断。”
他转身看向王翦:“老将军可知,为何寡人非要亲征?”
王翦沉默。
“因为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灭国之战。”嬴政望向城头飘扬的楚旗,眼中神色复杂,“这是两种‘道’的战争。秦的道,是法度、秩序、一统;楚的道,是自由、浪漫、不屈。”他顿了顿,“若让楚道赢了,天下就会回到诸侯割据的老路。五百年的战乱,还要再演五百年。”
甘罗站在一旁,轻声补充:“所以王上烧楚衣、禁楚音,并非厌恶楚文化,而是怕……怕这文化成为分裂的火种。”
“是。”嬴政承认得干脆,“文化如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但至少——”他眼中闪过厉色,“要把长得最高的那几株,连根拔起。”
战鼓擂响了。
城楼上,芈启一袭朱红王袍,立在猎猎风中。那袍子是用楚地最上等的朱砂染成,颜色浓烈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望着城下如黑潮般涌来的秦军,望着那面玄色王旗,忽然笑了。
“他还是来了。”他说,“亲自来送我这个兄弟最后一程。”
项荣站在他身侧,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这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鬓角已染霜,只有那双眼睛,还像当年在江东校场比试时一样亮。
“王上后悔吗?”项荣问。
芈启摇头:“不后悔。只是……”他望向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只是对不起华儿。让她为难了。”
项荣沉默片刻,忽然道:“公主会明白的。楚人,终究是楚人。”
是啊。楚人终究是楚人。芈启想起妹妹弹琴时的侧影,想起她教扶苏读楚辞时的温柔,想起她一直穿着楚宫服饰,腰间也永远系着楚地的芷草香囊。
血缘这东西,割不断。文化这东西,灭不了。
“项将军,”芈启转身,郑重一揖,“这些年,辛苦你了。”
项荣说:“臣,不负先王所托。”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像秋阳穿透层云,明亮而悲壮。
攻城战持续了三天三夜。
秦军如黑色潮水,一波波拍打着城墙。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箭雨遮天蔽日,钉在城垛上像密密的荆棘;云梯一次次架起,又一次次被推倒。楚军的红衣在城头摇曳,像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
嬴政始终站在前线。他看见楚军哪怕身中数箭,也要抱着秦兵一起坠下城墙;看见楚人哪怕只剩一臂,也要用牙齿咬开弓弦;看见那些红衣,在秋阳下红得刺眼,红得悲壮。
“这就是楚人。”王翦眯着眼睛叹道,“败而不溃,死而不降。”
第四日拂晓,城墙终于破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城内粮尽援绝,守军力竭。城门缓缓打开时,晨光正从东边山峦后升起,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血色金光。
嬴政策马入城。街道两旁,幸存的楚军士卒倚墙而立,人人带伤,却依旧挺直脊梁。他们看着秦王的黑色王旗,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注视。
那眼神让嬴政心头一紧。
王宫前,芈启独自立在阶上。朱红王袍在晨风中翻卷,他手中没有剑,只握着一卷竹简——是《楚辞》。
“政弟。”他开口,用少年时的称呼。
嬴政下马,一步步走上台阶。两人隔着十级台阶对视,像隔着二十多年光阴,隔着灭国之仇,隔着兄弟反目,隔着这场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降吧。”嬴政说,声音干涩,“寡人……不杀你。”
芈启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日最后一片枫叶,随时会随风飘散。
“政弟,你还不明白吗?”他轻声说,“楚人可以败,可以死,但——不降。”
他展开手中的竹简,朗声诵读。声音在空旷的宫前回荡,穿过残破的城垣,穿过满街的伤兵,穿过这个即将彻底易主的楚国: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是《国殇》。屈原为楚国阵亡将士所作的祭歌。
念罢,芈启看向嬴政,眼中澄澈如秋水:“政兄,你要灭楚,可以。但要楚人跪着活——不行。”
话音未落,他转身,朱红的身影如一只决绝的鸟,从宫阙最高处纵身跃下!
“芈启——!”
嬴政冲上前,却只抓到一片飘飞的衣角。那抹朱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坠地,像一朵盛极而萎的花,在青石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
风忽然大了。卷起满地红叶,卷起芈启散落的黑发,卷起那卷《楚辞》——竹简摔在地上,简绳崩断,竹片四散,像这个古老国度最后的骨骸。
嬴政站在阶上,看着那具朱红的躯体。许久,他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跪芈启,是跪这场兄弟相残,跪这个他亲手终结的故国,跪这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楚魂。
项荣是在宫门处战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