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日下朝,如今他恢复了些勤政,但效率奇高,只为早点回来陪她,便直奔兰芷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宫人们私下都说,王上像是变了个人,从前是冰山,如今是融了的春水,源头全在王后那里。
秋实。
秋高气爽,嬴政决定携芈华巡视郊外农桑。这是他为君的责任,也是他私心想让天下人,尤其是秦人,看见他拥有怎样一位美丽贤德的王后。
车驾缓行于关中平原。田野里,秦地的粟米沉甸甸地垂着头,一片金黄。芈华并未盛装,只着一身便于行走的秋香色曲裾,发髻简单,却自有清华气度。她与嬴政并肩而立,倾听地方官吏禀报收成,偶尔询问几句农时水利,言语间竟也颇在行——那是江东数年亲力亲为积累的见识。嬴政侧目看她,眼中满是赞赏与骄傲。
当他们走入田间,早有官吏安排好的老农上前拜见。嬴政亲手扶起跪拜的百姓,芈华则让侍女分发从宫中带出的糕饼与铜钱。她甚至弯腰,仔细查看粟穗的成色,与农妇闲话桑麻,态度温和,毫无架子。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与身旁玄衣挺拔、面容俊朗的嬴政站在一起,宛如天神眷侣降临凡间,收割的农人纷纷停下劳作,敬畏又好奇地望着,心中暗叹:大王英明,王后仁爱,真是秦国之福。
巡视归来,嬴政意气风发。他感觉这不仅是一次政务活动,更是他与华儿“并肩”治理国家的象征。夜里,他拥着芈华,在她耳边低语:“华儿,你看我秦地子民,何其朴实勤勉。他日天下一统,寡人要让你看到,四海升平,皆如此景。”芈华靠在他胸前,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上的纹路,柔声应和:“大王定能如愿。”心里想的却是,秦法严苛,赋役不轻,这“朴实勤勉”背后,有多少不得已。但此刻,她不愿打破他的好心情。
冬暖。
秦地的冬,寒风凛冽。兰芷宫内却温暖如春。楚匠巧思,不仅修了温泉,更在宫室地下铺设了陶制烟道的火墙,炭火的热力均匀散布,驱散严寒。芈华最畏寒,常裹着厚厚的狐裘,窝在铺着厚软毛皮的榻上,像只慵懒的猫。嬴政便成了她最好的人形暖炉。
批阅完最后一份简牍,嬴政总是迫不及待地回到寝殿。褪去带着室外寒气的裘氅,张开手臂,芈华便会自动滚进他怀里,冰凉的手脚贴着他温热的肌肤汲取暖意。嬴政不仅不嫌,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心,深深呼吸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楚地香草的气息。
“还是大王身上暖和。”芈华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撒娇。
“那便一直抱着。”嬴政吻她的额头,心中被一种近乎胀满的幸福感充斥着。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如今更拥有了失而复得、且日日加深的爱恋。他觉得自己是天地间最幸运、最幸福的人。什么一统天下,什么万世基业,似乎都比不上此刻怀中人的重量与温度来得真实可贵。
窗外或大雪纷飞,或北风呼号,室内却红烛摇曳,暖意融融。他们有时对弈,芈华的棋路奇诡,常让嬴政苦思;有时共赏芈华带来的楚地画卷或诗赋;更多时候,只是相拥而眠,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便觉岁月静好,圆满无缺。
远在江东的项荣,在又一个寒冬收到来自秦国的密报时,独自登上江东新建的望楼。手中简牍上冰冷的字句——“秦王与后甚睦,常共游猎,形影不离”、“秋巡农桑,百姓称颂,誉为璧人”——像一把把淬毒的冰刃,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仿佛能看到咸阳宫中的旖旎春光、夏池嬉戏、秋野并立、冬夜相依……每一个画面,都与他无关,却都与他梦萦魂牵的那个人有关。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能给她这样的生活,甚至更好。如今,她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绽放着他从未见过的、或许更加明媚的笑容。失恋的痛苦,并未随时间平复,反而在这一次次遥远的“见证”中,发酵成更深的钝痛与不甘。他握紧拳头,望向西北的目光,如同受伤的孤狼,混杂着痛楚、愤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被深深压抑的戾气。
而咸阳兰芷宫的龙凤红烛,依旧夜夜长明,见证着帝王与王后之间,那看似完美无瑕、浸透了四季甜蜜的爱恋时光。嬴政彻底坠入这温柔乡,以为终于抓住了毕生所求的光与热;芈华则在这蜜糖般的日子里,悄然织就着自己的罗网,享受着被极致宠爱的同时,也清醒地丈量着身下这片异国土地的温度与脉搏。
一年光阴,于历史长河不过一瞬,于相爱的人,却足以构筑一个看似坚固永恒的圆满幻梦。春华秋实,夏雨冬雪,莫将闲事挂心头,此刻,他们确确实实,是一对沉醉在“人间好时节”里的“无事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