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项荣只是木然摇头,嘶哑着挤出几个字:“那不是她的情义……是交易……是抛弃……”在他心里,芈华连同这片她珍视的土地一起被“交易”出去,比单纯的拒婚更让他感到被彻底否定和背叛。他宁愿她激烈反抗,宁愿与她一同战死,也不愿接受这用江东换来的、冰冷的结果。
入画姑娘自芈华密信抵达后,便一直冷眼旁观着项家父子的激动与项荣的绝望。她依旧一袭灰袍,平静地履行着与芈华约定的交接事宜,将江东的户籍、田亩、库藏、部分工坊的图纸与管理细则,有条不紊地移交给项燕派来的管事。面对项燕试探性的招揽“如此大才,项家岂肯放过?”,她只淡淡道:“入画受芈华公主所托,暂助项老将军熟悉江东事务。待诸事妥当,自会离去。”态度疏离,却让人无法强迫。
当项荣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终于冲破项梁的看守,红着眼眶、状若疯狂地要集结亲兵,去寿春抢婚时,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入画姑娘,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了项荣面前。
她没有拦在门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那棵巨大的榕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项荣带着一身酒气与戾气冲出来,看到她,脚步不由一顿。
“项将军,”入画姑娘的声音清冷如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此去寿春,快马加鞭,需三日。寿春宫禁森严,护卫重重。将军能带多少兵马潜入?即便潜入,如何带公主出城?出城后,如何突破可能的秦楚拦截?回到江东,将军又以何抵挡随之而来的秦王雷霆之怒,与楚王的问罪之师?”
她每问一句,项荣眼中的疯狂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与无力。这些问题,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被怒火与悲痛烧毁了理智。
“江东百姓,刚刚结束漂泊,得享数年太平,仓廪初实,屋舍方新。”入画姑娘继续道,目光掠过远处依稀的灯火,“将军此去,无论成败,战端必起。届时烽火燃及江东,这片公主曾呕心沥血、将军如今接手的土地,又将如何?公主将江东交予项家,是望将军成为护佑一方的盾,而非引来战火的矛。”
项荣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月光照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喉中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项燕及时带人赶来,见状,既心疼又松了口气。入画姑娘微微颔首,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她的那番话,连同她布下的、已然笼罩整个江东核心区域、并悄然加固过的无形阵法,既有防护,也有一定的限制,成了禁锢项荣最后一丝妄想的枷锁。他可以去拼命,但他无法背负可能导致的江东浩劫,那不仅是辜负芈华,更是辜负了项家即将在此生根的未来。
项梁默默上前,扶起几近虚脱的兄长,低声道:“哥,父亲已经下令,江东驻防由我协助你尽快熟悉、接手。我们……我们得替芈华公主,守好这里。”
项荣闭上眼,泪水终于滚落,混着尘埃,砸在江东的土地上。他知道,有些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有些人,还没告别就已经永远失去了。他的爱情,他的骄傲,他以为触手可及的未来,都在这个冬天,被碾碎在楚王的权谋、秦王的野心,以及那个女子最终沉默的取舍里。
而江东,这片承载过他短暂幸福憧憬、如今却满是伤痛记忆的富庶之地,成了他的封邑,也成了他华丽的囚笼。项燕与项梁沉浸于接收庞大产业的喜悦与雄心之中,开始热火朝天地整顿军备,梳理政务,规划着项家依托江东崛起的蓝图。
只有项荣,像一柄失去锋芒的宝刀,被供奉在最华美的刀架上,内心却在项梁几乎寸步不离日复一日的劝慰、被迫熟悉这片土地的巡视、以及对遥远西方那场即将举行的婚礼的疯狂想象与痛苦啃噬中,渐渐沉默,渐渐凝固,唯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在无人窥见的暗处,幽幽燃烧,等待着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
寿春的芈华,江东的项荣,一个即将登上西去的婚车,一个被禁锢在东方的封地,命运的红线仿佛被粗暴扯断,唯有余痛袅袅,在这战国的寒风中,久久不散。而天下的大势,正随着这场婚约的落定,向着更深不可测的激流,轰然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