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咸阳。章台宫内,嬴政听完吕不韦的详细回报,尤其是楚王最终应允、婚期已定、且附加了诸多有利于秦的条件,在他看来,那些物资聘礼不过是暂时存放后,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片刻,随即,一阵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极度兴奋与征服快意的大笑,猛地爆发出来,声震殿宇。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楚王岳父,终究是识时务!华儿……华儿终将是寡人的王后了!”他畅快无比,仿佛多年夙愿、心头执念,一朝得偿。立刻下令,倾尽所能,筹备最盛大的聘礼与迎亲仪式,务必要让天下皆知,秦王嬴政,娶到了他唯一想要的女子!
就连深陷“温柔乡”的芈启,闻听此讯,也由衷地为妹妹高兴。在他简单的心思里,妹妹嫁给强大的秦王嬴政,他眼中的至交好友,未来富贵荣华,还能常在秦国与他相聚,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他全然看不到这桩婚事背后的血腥交易与汹涌暗流,只怀着单纯的喜悦,期待着妹妹的到来,或许还能让他心爱的谯清与妹妹成为好友。
而寿春宫中,待嫁的芈华,独自立于窗前,望着东方江东的方向,那里已被父王作为筹码,送给了项家。她的脸上无喜无悲,父王的权衡与出卖,项荣的痛苦与被迫接受,嬴政的志在必得,兄长的天真喜悦……如同一幅幅冰冷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
她终于彻底明白,在这权力场中,亲情、爱情、心血、理想,皆可计量,皆可交易。她,芈华,从楚国公主到江东之主,如今又将成为秦国未来的王后,身份一次次被定义,被转让。但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在一次次背叛与抉择中淬炼得愈发坚硬的心,以及深藏于心的、绝不任人摆布的火焰,从未熄灭。咸阳,或许是另一个更巨大的牢笼,但也可能是一个更高、更危险的舞台。二月十六,西去的车轮,将载着她,驶向命运的下一个十字路口。
芈华独坐于寿春宫中特辟的“待嫁”别院,窗外的梅花开得凌寒灼灼,却映不入她幽深的眼眸。指尖抚过冰凉的玉珏,那是多年前咸阳夜宴少年们天真誓言的见证,如今只剩讽刺。父王的旨意、吕不韦的巧舌、朝堂上项荣痛彻心扉的目光、兄长信中不谙世事的喜悦……种种画面交错,最终定格在舆图上那片云梦泽东南、她亲手抚育成形的土地——江东。
将江东赐予项家……这个决定从楚王口中说出时,芈华心中最初的震愕与冰冷过后,竟慢慢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也好,她想。给了项荣,也算是一种弥补,尽管这弥补于项荣锥心之痛而言,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种侮辱。但于江东万千生灵而言,这或许是当下最好的归宿。
甘罗既已逃返秦国,江东虚实,尤其是其惊人的富庶与部分军备底细,在嬴政面前恐怕已无秘密可言。这片不再神秘的土地,怀璧其罪,若无强兵悍将镇守,必将成为各方觊觎、战火燎原的肥肉。她自己即将西去,入画姑娘一人,纵然有通天阵法,又如何能长久抵挡虎狼之师?唯有交给项家,交给对楚国至少在明面上依旧忠诚、且军力强盛的项氏,才能震慑宵小,保住江东来之不易的安宁,让那些她曾朝夕相对、寄予希望的百姓,免遭屠戮流离。这是她能为那片倾注了心血的土地,所做的最后,也是最现实的安排。
她提笔,给远在江东的入画姑娘写下密信,笔墨简淡,却将寿春变故、楚王决定、自己远嫁、江东易主之事尽数告知,无半分隐瞒,也无多余情绪。只在信末写道:“……江东托付项氏,或可暂保无虞。然世事变幻,人心难测。姐姐可自行决断去留,华唯愿姐姐平安顺遂,勿以我为念。”
信使悄然出发后,芈华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又仿佛心被挖空了一块。她安静地接受着宫廷礼仪官的教导,试穿繁复的嫁衣,看着母亲魏姝强颜欢笑地添置妆奁,像个最温顺合格的待嫁公主。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冰寂,泄露着她真实的内心。
江东,项府,这座已更名的原芈华所建治所。
与寿春宫中压抑的“喜庆”不同,被强行带到江东的项荣,正经历着炼狱般的煎熬。项梁遵从父命,把项荣迷晕并将他“请”至江东后,项荣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如同槁木死灰。昔日战场上叱咤风云、意气风发的年轻虎将,此刻蜷缩在阴影里,双目空洞,只有偶尔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攥到流血的拳头,证明他还有知觉。
项燕与项梁轮流劝解,语重心长,威逼利诱,皆告无效。
“荣儿!江东之地,沃野千里,粮秣如山,甲兵精良,此乃天赐项氏基业!大丈夫何患无妻?他日我项家据此龙兴之地,手握重兵,何愁不能觅得良配?那芈华公主再好,已是秦王之人,你如此作态,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项燕痛心疾首,又难掩得到如此富庶封地的激动。
项梁看着兄长消瘦惨淡的面容,心中亦不好受,却也只能硬着心肠道:“哥,父亲说得对。你看这江东,屋舍俨然,道路通达,民心可用,军资充盈,远超我等想象。公主……公主她将此等基业留予项家,或许……心中亦有我项家一份情义。事已至此,你若糟践自己,岂非辜负了……辜负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