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背对着他,闭了闭眼。这句“信你对大秦的忠心”,像一根微弱的丝线,暂时拉住了他几乎决堤的失望与去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回应,径直离开了大殿。心中那因秦王猜忌而裂开的缝隙,却再难弥合。
嬴政很快以铁腕收拾了成蟜叛乱的余波,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东方。恰逢韩国桓惠王去世,新立的韩王安孱弱,正是吞并的好时机。而丞相吕不韦,也在此时完成了汇聚诸子百家思想的巨著《吕氏春秋》,并悬赏千金求改一字,文治声望一时无两。
甘罗冷静下来后,主动求见嬴政。他不再提个人委屈,只从天下局势出发分析:“王上,如今韩弱可图,然楚国动向仍需警惕。臣在江东得知,芈华公主年岁渐长,心智手段今非昔比。楚国内部,李环已死,负刍与李园党争白热化,楚王衰老,急于稳定后方。项氏军权日重,项荣对芈华志在必得。若臣所料不差,待这个冬天过去,开春之后,楚王为笼络项家、巩固内部,极有可能促成芈华与项荣的婚事。一旦楚项联姻稳固,芈华公主彻底倒向楚国,江东之地亦将随之成为楚国坚实后盾。届时王上再想求娶,难如登天。”
他指着案上那卷崭新的《吕氏春秋》:“此书汇聚百家精华,彰显文治气象,足以为天下聘。王上何不再遣使,以此奇书为聘礼,正式向楚国求娶芈华公主?一则,展现诚意与秦国文化底蕴;二则,试探楚王与芈华本人心意;三则,若能成,可一举破解楚项联盟之危,得江东之地与芈华公主,其利无穷;若不成,亦可借机离间楚国内部,尤其是项氏与楚王、与芈华之间关系。”
嬴政听着,目光渐渐锐利起来。他被甘罗点醒,意识到时间的紧迫。芈华……他绝不能让她嫁给项荣!那不仅是失去所爱,更意味着一个潜在的、拥有可怕才能与基地的敌人彻底倒向楚国。
“就依你之见。”嬴政决断,“让文信侯吕不韦亲自走一趟寿春,以示郑重。带上《吕氏春秋》,还有……寡人的国书。”
几乎在吕不韦奉命出使的同时,芈华也收到了兄长芈启自咸阳辗转送来的家书。信中,芈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与满足,他详细描述了自己在秦国处理政务的“得心应手”,更用大量笔墨描绘了与谯清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如何温柔体贴,如何支持他的事业,两人如何志同道合,一起为“秦国的未来”和“天下太平”筹备物资。字里行间,洋溢着沉浸在爱情与事业双重满足中的喜悦,甚至有些天真得不顾时局。
芈华读着信,初时为兄长觅得良缘、生活顺遂而欣慰,但越往后读,眉头蹙得越紧。兄长描述的那种“谯清对他百般温柔”、“一起为秦国准备物资”的情景,结合她对谯清那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商人兼医者形象的认知,以及嬴政对兄长一贯的“重视”与“挽留”,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浮上心头。
这哪里是什么两情相悦的美满?这分明是精心设计的美人计!是嬴政用来牢牢拴住兄长、让兄长心甘情愿留在秦国、甚至为秦国效力的缰绳!谯清那样清醒理智、以家族利益和“天下太平”投资嬴政的女子,怎会突然对兄长这般“恋爱脑”的楚国公子情根深种?无非是执行嬴政的命令,用柔情蜜意和共同“事业”的幻象,将兄长变成秦国手中一枚更听话、更稳固的棋子,同时还能通过兄长影响她芈华,甚至未来影响楚国!
芈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焦虑。兄长仁厚,重情重义,一旦真心陷入,恐怕难以自拔。他现在满心都是谯清和“为秦国做贡献”,哪里还能看清自己身为楚国公子、未来可能的楚王继承人所处的微妙与危险境地?她该怎么办?写信点破?兄长正在热恋,未必相信,反而可能伤了兄妹情分,甚至打草惊蛇。不点破?难道眼睁睁看着兄长越陷越深,彻底沦为秦国的工具?
她思虑再三,最终只在回信中写了些寻常的问候与叮嘱,让兄长保重身体,注意安全,切勿过于操劳。关于谯清,她只委婉提了一句“闻兄长有红颜知己相伴,甚慰,然世事纷杂,人心难测,望兄亦保有一份清醒。”她知道这话可能没什么用,但这是她作为妹妹,目前唯一能做的提醒。她心中黯然,眼下局势复杂,自身与江东都面临危机,实在无力远赴秦国将兄长从温柔陷阱中拉出。或许……只能暂且期望,嬴政看在旧日情分和兄长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不会真正伤害他。只要兄长平安,其他的……从长计议吧。
她将兄长的信收起,目光投向窗外寿春阴沉的天空。吕不韦的车驾,恐怕已经在来楚的路上了。而项荣那边,也需要她更用心地“经营”。这个冬天,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各方势力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撞击,而她,必须在这连环套般的棋局中,为自己,为江东,也为她在意的人,寻到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