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日,芈华终于收到了嬴政的回信。
素白的帛卷上,只以朱砂批了一个字,力透纸背,锋芒毕露——“忙。”
她捏着那薄薄的帛书,在江东冬日清冷的书房里,半晌没动。初看时,一股郁气直冲胸口:千里迢迢,数月牵挂,蜀道平安的担忧,江东琐事的絮语,乃至下元夜那份深切的寂寞与感悟……最终只换回这冷硬如铁的一个字?他当她是什么?那些辗转反侧、提笔倾诉的夜晚,又算什么?
可那股气恼升到一半,又缓缓沉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能理解嬴政的,毕竟他亲赴蜀地数月,为吕不韦寻医问药,以他事必躬亲、掌控一切的性子,秦国朝堂积压的政务怕已堆积如山。那个“忙”字,或许已是百忙之中,想起她这么个人,给予的最简短的回应——至少,他回了。至少,他知道她写信了。
她将帛书收进一个存放旧信的漆盒底层,与那些她在意的人回的信件放在一处。罢了,不回就不回吧。她芈华的世界,从不是围着一人旋转的。
腊月将至,母亲魏姝的信紧随而来。素帛上字迹温婉,关切之情盈于纸面,末了殷殷切切:“……腊祭在即,年关将近,宫中虽人事纷杂,然念华儿独在江东,母心实难安枕。若能归郢,一家团圆,共度新岁,方慰相思。父王亦时常提及我儿,夸赞江东气象。盼归。”
回,还是不回?芈华望着窗外开始零星飘落的雪花,有些犹豫。江东初定,百事待兴,她本有意在此度过第一个完全由自己主导的新年。正思量间,入画披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捧着一罐新制的梅花香膏。
芈华将信递与她看。入画扫过几眼,神色平淡如常:“公主犹豫,是担心江东无人坐镇?”
芈华点头。
入画将香膏置于案上,声音清越:“我无父无母,是师傅于山林捡养的孤儿,不知家乡何处,亦无‘老家’可回。年节于我,与平日无异。公主若信得过,入画愿留守江东。阵法已布,民心初附,寻常事务我尚可处置,若有急变,快马报郢也不过数日路程。”
她的话总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芈华握住她微凉的手:“如此,便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入画反手轻轻一握,“公主回都,亦可细察风向。楚王心思,李环动静,负刍野心,非亲临难明。”
“收到,谨遵入画军师之令。”芈华调皮地说。
腊月初,芈华车驾抵郢。楚王与魏姝在兰蕙宫设下小家宴,并无外臣。楚王气色比先前好些,拉着芈华,细问江东农桑、军备、赋税,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我儿真乃巾帼英才!那片荒芜古越地,竟真叫你盘活了!”魏姝则不住地为她布菜,抚着她略显清减的脸颊,心疼道:“黑了,也瘦了,定是辛苦坏了。”温情脉脉,仿佛昔日花朝节那场惊心大火与背后暗箭从未发生。
芈华笑着应答,心中却似明镜。父母的疼爱或许不假,但这疼爱背后,永远缠绕着对“价值”的衡量。她已是能独当一面、甚至拥有自己势力的一方领主,这份“价值”,自然水涨船高。
翌日,正是腊月初一,咬灾节。
天色未明,楚都城中已弥漫开炒豆、爆米花的焦香气,间杂着零星清脆的“噼啪”炸响。楚人深信,腊月是祭祀之月,而初一则是辞旧迎新的关键。这一日,须得用牙齿“咬”碎旧年所有晦气、病痛与不顺,方能干干净净、福气满满地迈进新年。
芈华晨起梳妆罢,便有宫人奉上五彩丝线系好的小布袋,内盛炒得金黄酥脆的黄豆、黑豆、绿豆,还有雪白的爆米花、饱满的花生与瓜子。“公主,咬灾了。”老宫人笑眯眯道。
她依言拈起几颗炒豆放入口中,“咔嚓”一声,豆香满溢。那清脆的响声,仿佛真能将心底某些无形的郁结也一并咬碎。宫中各处,今日都忌口舌之争,人人脸上带着和气的笑,说话也格外委婉。据说民间更有“跳灶王”之俗,乞儿扮作灶公灶婆歌舞乞钱,以娱神祈福。还有人家吃米饭掺小米的“金银饭”,祈愿来年钱财殷实。
早膳后,芈华换了身寻常贵女服饰,带着两名侍女,信步出了宫门,想亲身体验这楚都街市的咬灾节。长街之上,果然热闹非凡。店铺檐下皆悬挂着象征驱邪的茱萸、桃符,虽未到年关,已提前点缀许多装饰。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炒金豆,崩灾晦咯!”“爆米花,金豆开花,福气到家!”“长生果,健康长寿!”
孩童们手里抓着炒货,嬉笑着追逐,比试谁咬得更响。妇人三五成群,一边挑选着坚硬的炒货,一边低声交换着家长里短,脸上带着对新年隐约的期盼。空气里充满了食物焦香、人间烟火与一种集体性的、对美好未来的朴素信仰。
芈华看得入神,不觉走到一处售卖各色干果蜜饯的铺子前。正欲让侍女买些江东少见的糖渍梅子带回去给入画尝尝,忽听身后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