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华长时间的不表态,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嬴政心头反复勒紧。
起初是焦躁,而后是恼怒,最终酿成一种近乎偏执的难受。他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处理江东政务,与军民谈笑自若,甚至与那个山野巫女入画品茗论道——她对谁都肯付出时间与笑意,唯独对他,始终隔着一层礼貌而疏淡的雾。他赠予的策论,她仔细研读后道谢;他提出的建议,她斟酌采纳后致意。一切都合乎公主与秦王交往的礼仪,却偏偏没有他渴望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带着温度与波动的关注。
她怎能不选择他?她早该属于他。从邯郸鞭影下那道照亮晦暗童年的光,到郑国渠畔合欢花干的馨香,再到咸阳夜宴少年们共同指天的誓言……那些交织的命线,难道只有他一人在死死攥紧?嬴政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因失控而生的冰冷火焰又开始灼烧。
七月底的一日,暑热炙人。嬴政在临时辟出的书房内,看着窗外芈华正与几位老农查看稻穗,侧脸在烈日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神情专注而柔和。那画面很美,却刺得他眼睛生疼——她的世界如此丰盈,似乎并不迫切需要他的存在。
一种混合着占有欲、挫败感与童年阴影的暴戾陡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大步走到回廊下,挡在了芈华与老农之间。
“华公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寡人的耐心有限。”
芈华诧异抬眼,示意老农们先退下。庭院里只剩他们二人,蝉鸣聒噪。
“秦王何意?”
“何意?”嬴政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芈华,你还要寡人等多久?看着你在项荣与寡人之间摇摆,看着你享受这种被争夺的乐趣?”他下颌线绷紧,眼底暗流汹涌,“倘若八月十五前,你还不选择寡人,跟寡人回秦国——”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寡人便发兵攻打楚国。”
芈华瞳孔骤缩。她定定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俊美而阴沉的脸孔下,藏着怎样不容违逆的专制与疯狂。黄歇师父几日前已动身前往邯郸,说是去探看望生病的老友信陵君魏无忌,她此刻无人可商。入画不通这些权谋威胁,而向楚王禀报?楚王那纸求长生药的荒唐旨意犹在耳边,她甚至无法判断父王会作何反应。
但有一件事无比清晰:她是楚国公主,监国公主,如今更是江东之主。岂能因一人威胁,便俯首屈从?
一股混杂着怒意、傲气与捍卫领土本能的热流直冲头顶。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仰起脸,迎上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秦王陛下,”她的声音清亮,不带丝毫颤抖,“您此刻站的地方,是江东。是我芈华的封地,我的辖境。”
嬴政眉峰一挑。
“您想发兵攻打楚国?”芈华缓缓道,眸光锐利如她腰间的赤霄剑,“好啊。那就请您先从江东这片土地走出去再说。我的兵,我的民,我的城防与律法,都在这里。您猜,在您的秦军踏入楚国边境之前,我能不能先‘请’陛下留在江东,好好看看这片土地是如何运作的?”
她甚至向前迈了半步,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或许,让尊贵的秦王陛下,亲自体验一番江东的农桑、水利、刑律,为我这小小基业,‘打一辈子黑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嬴政愣住了。他预想过她的愤怒、恐惧、争辩,甚至含泪妥协,却唯独没料到这般强硬乃至“无赖”的反击。她不是以公主的身份哀求,而是以领主的身份宣告——在这里,她的规矩才是规矩。
两人目光在空中僵持,火星四溅。恰在此时,一阵铠甲摩擦声传来。项荣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旁,显然将方才的对话听去了大半。他面色沉静,只看向嬴政,声如洪钟:
“秦王欲伐楚?甚好。项荣乃楚将,自当领兵迎战。楚国仓廪丰足,秣马厉兵已久,静候秦军。秦王放心去打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激昂陈词都更具分量。楚国粮草充裕,以逸待劳,确是事实。嬴政此刻身在江东,近乎“人质”,项荣又表态强硬,这威胁瞬间成了空中楼阁,甚至显得可笑。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口堵着的气血几乎要喷出来。他死死盯着芈华,又瞥了一眼稳如泰山的项荣,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焦虑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这步棋,走得太急,太蠢,反而将她推得更远。
沉默令人窒息。良久,嬴政眼底翻腾的墨色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收敛了大部分外露的情绪,只是嗓音仍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