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芈启一直跟芈华形影不离地在一起。兄长的到来,冲淡了因嬴政突然出现带来的尴尬与暗流。他们聊天,从童年趣事聊到各自在秦、在楚、在江东的经历,笑声时常从朱华别馆或田间地头传出;他们游览江东,芈启对妹妹一手打造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与惊叹,芈华则不厌其烦地介绍每一处建设的初衷与细节;他们商讨心得,芈启将在秦国的见闻、对秦国制度的观察细细道来,芈华则分享治理江东的得失与对楚国时局的看法;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商议归楚的时机与对策。
芈启终究是楚国公子,尽管处境微妙,他的未来与楚国紧密相连,而芈华的江东基业,也需要考虑与母国的关系。两人常常促膝长谈至深夜,分析楚都各方势力的消长,探讨何时、以何种方式回归才能最大化利益并确保安全。
芈华无心他顾,全身心沉浸在久违的兄妹亲情与关乎未来的严肃筹划中。她几乎忘记了项荣与嬴政之间那日复一日、愈发明显的剑拔弩张。
那两人,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剑,被置于同一狭小剑室之中。即便没有芈华在场,无形的交锋也无处不在。议事时,对某项措施的意见相左,往往项荣重实效与防御,嬴政则更看重长远制度与扩张潜力;巡视时,目光偶然交汇处的冰冷审视;甚至有时候切磋武艺打得很厉害,那已超越了寻常的比试。
校场之上,刀剑铿锵,身影交错,气势惊人。项荣的枪法大开大阖,带着沙场喋血的狠厉;嬴政的剑术则诡谲精准,透着帝王心术的莫测。两人皆未尽全力,但招式间的对抗意味浓烈,仿佛每一击都在争夺某种无形的、超越武艺本身的东西。旁观者皆能感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偏偏两人面上都平静无波,甚至偶尔还会客气地评论对方招式。
芈华心感到惊愕。她并非迟钝,只是先前被兄长占据了全部心神。如今稍得空闲,看到这番景象,才惊觉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竟已浓烈至此!她感到不安,甚至有一丝隐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虚荣与烦恼。她觉得她得做点什么,不能任由这气氛继续恶化下去,至少,在江东这片她力图营造安宁的土地上,不该如此。
那天她正准备和项荣还有嬴政谈一谈,试图以主人的身份,缓和一下气氛,至少明确某些界限。她刚整理好思绪,走向项荣通常处理军务的偏厅方向,却在回廊拐角处,被入画叫住了。
入画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葛衣,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刚采的、带着露水的萱草,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但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却似乎早已看穿了芈华的心思。
“公主可是想去寻项将军与秦王?”入画声音平和,如同山涧溪流。
芈华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烦恼:“他们这般相处……实在不成体统。我想……”
“公主,”入画轻轻打断她,将萱草别在廊柱缝隙,转过身,目光宁静地落在芈华脸上,“不要干涉男孩子之间的求偶行为。”
“求偶?”芈华一愣,脸上微微发热,“入画,你说的未免也太直白了点……”
“难道不是吗?”入画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雄兽展示力量与技巧,争夺□□权;雄鸟展开最绚丽的羽毛,鸣唱最动听的歌喉。这是写入生灵血脉里的本能。项将军与秦王,一位是沙场悍将,一位是天下雄主,他们的‘展示’方式,自然更激烈些。但本质,并无不同。”
她走近一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哲理:“你只会越干涉越糟糕。你试图调和,在他们看来,或许是你心意不明、左右摇摆的信号。你越想一碗水端平,就越容易一碗水端不平,因为人心不是容器,感情无法丈量。你的任何一丝偏颇,哪怕你自以为公正,都会被放大解读,反倒造成更严重的后果——猜忌、怨恨,甚至可能将争斗的矛头,隐隐指向你自身。”
芈华怔住了,耳中嗡嗡作响。入画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心中那点模糊的担忧与自以为是的“责任感”,剥开得鲜血淋漓。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