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物细无声。不久之后,行走在这片新兴的聚居地,你会看到人们的衣着虽仍俭朴,但色彩纹饰已带上了楚地的鲜明特色;听到的方言虽杂,但孩童嬉戏时哼唱的已是楚地的歌谣;食物的风味在保留本地特色的同时,也融入了楚人的烹饪智慧;就连节庆祭祀,如不久前简单的端午祭,也开始遵循楚地的仪轨。一种对楚国自由浪漫的追寻,对灿烂的文化展现出来的骄傲与认同,如同那池塘里蔓延的荷叶,悄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蔓延,一片一片。
那一片以楚国公主芈华为核心的小城市已经建立起来。以朱华别馆为中心,房舍井然,街道虽不宽阔却干净整洁。小小的集市每日开张,贩卖着本地出产的鱼米、山货、手工织物,以及从楚国腹地换来的盐铁器皿。经济、文化、农业、工业,都已经有了雏形。秩序,是这一切的保障。芈华深知此理,她没有全盘照搬楚国相对松散、贵族特权分明的旧法,而是借鉴秦国法律法规,取其“法不阿贵,赏罚分明”的核心理念,结合江东实际情况,制定了简明扼要的《江东约法》,涉及户籍、田土、治安、赋税、兵役等基本方面,刻木公示,令所有军民知晓遵守。
辛勤耕耘,终有收获。夏至前后,收成了第一批粮食——主要是春播的旱作物和早熟的水稻。尽管数量不算惊人,但金黄的谷粒堆满新修的粮仓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踏实而充满希望的笑容。有了余粮,人心更定。加上原有的鱼米之利与初步的手工业,江东地区很快就成了一小块鱼米之乡,在这乱世中,宛如一颗悄然孕育的珍珠。
然而,正如俗话说: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片日渐丰饶安宁的土地,虽地处偏远,但难保不会引来贪婪的目光——无论是流窜的盗匪,还是邻近觊觎的别国势力。
一日,芈华与入画巡视新建的瞭望台时,入画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与交织的水网,清冷的眉眼间浮上一丝忧色。她提醒芈华说:“此地有了余粮积蓄,又距离楚国核心很远,易成孤悬之势。若无险峻关隘,仅凭现有军力,若有大队人马来袭,恐难久守。”
芈华心头一凛:“依你之见,当如何?”
入画沉吟片刻,道:“我可在此地周围,依山川地势,布下阵法。”她指向远处几处特定的山坳、河道转弯及林木茂密之处,“并非杀阵,而是迷雾阵法。寻常人若无指引,闯入阵中,便如坠五里雾中,方向莫辨,找不见这里的真正路径,只能在原地打转,最终耗尽气力或自行退去。如此,可以保护江东地区的安全于无形。”
芈华深知入画之能,当即应允:“如此甚好!有劳你了。”
入画便择日而动,带着精通堪舆的弟子和部分军民,在江东外围关键的几个入口与通道处,依据地形地貌,巧妙地布置了石块、移植了特定树木、调整了部分细小溪流的走向用以制造视觉错觉。她并未动用太多玄奇手段,更多是利用了自然环境的特质加以引导和放大。布阵完成后,平日里并无异样,但每逢湿气较重如清晨、雨后或月光晦暗的夜晚,这些区域便会自然生出比别处更浓、更持久的雾气,经久不散,且人在其中,极易产生方向错觉。
适值夏日瓢泼大雨,接连数日,天空一直灰蒙蒙的,雨水丰沛,地面、山林、河道都吸饱了水汽。阵法区域的雾气受此激发,愈发浓郁粘稠,几乎与低垂的雨云连成一片,散不去,将整个江东聚居地隐隐笼罩、保护起来。
就在这雨雾迷蒙的时节,项荣忙完楚都的事情后,心中记挂弟弟与芈华,便来江东地区看望。他带来了一队人马,约百人,皆是项家精锐,和一些物资,主要是军械、药材、书籍,当然,还有给芈华和项梁的礼物,给芈华的是一盒北疆带回的珍贵皮草和几卷新搜罗的楚国古籍;给项梁的则是一柄精铁锻造的马槊。他轻车简从,循着项梁信中所指的大致方向而来。
然而,当他率队接近江东外围时,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明明是白日,虽有大雨,但视野也不该如此昏茫。他一进入那片特定的丘陵洼地交错区域,四周的雾气便骤然浓重起来,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更诡异的是,他们明明沿着一条看似清晰的小径前行,却总觉得在原地打转,熟悉的景物如某棵形状奇特的歪脖树、某块形似卧牛的大石反复出现。马匹也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踟蹰不前。
“将军,这……这像是鬼打墙了!”一名老兵忍不住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惊疑。
项荣勒住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浓雾与相似的地形,神色沉凝。他并非鲁莽之辈,北疆征战,除了正面厮杀,也需应对复杂地形与天气。他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天气原因或迷路,极有可能是人为布置的阵法在影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