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目相看。
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骄傲,有担忧,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更深沉的悸动与认同。
她不再是需要他时刻担忧、试图藏于羽翼下的华公主。她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值得任何人正视甚至敬畏的势力首领。
江东的星火,已然点燃。而楚国都城的风云,依旧在权力的棋盘上激烈搏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正在这个五月,并行延伸。未来,它们将会交汇,还是渐行渐远?项荣不在乎。但他知道,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已经不再是他能轻易“拦住”或“保护”的存在了。
她已展翅,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而他,能做的,或许就是为她稳住后方的根基,并期待有一天,能与她在同一片更高的天空下,并肩翱翔。
梦,有时是记忆的回响,有时是潜意识的低语。
芈华梦回了鬼谷之地。梦境中,并无蘑菇汤的香气,也无入画煮汤的从容身影。只有一条被浓绿苔藓覆盖、几乎难以辨认的曲径,蜿蜒着通向山林幽处。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古木与纠缠的藤萝,光线晦暗,唯有偶尔从叶隙漏下的光斑,如碎金般洒在湿滑的石阶上。她仿佛走了很久,终于,在一片幽深的竹林掩映下,瞥见一角朴拙的房屋檐角,房前屋后,花木萋萋,深邃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那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孤寂与超然,与她现在正奋力建设的、充满烟火人气的江东地区,截然不同。
她从这清冷幽寂的梦境中醒来,额角有细微的汗意。晨光已透过窗,变得明亮。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犬吠与早起劳作的声响,那是属于她的、新生城池的生机。
时节已近夏至,虽未至最炎热的时分,但江南的暑气已然蒸腾。她推开窗,一阵带着水汽的、微热的晨风拂面而来。目光所及,不远处她命人开挖引入活水、兼作灌溉与景观的池塘里,小荷才露出水面,舒展着嫩绿的、尖尖的叶角,在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一只碧色的蜻蜓,正轻盈地停驻在那最上头的叶尖,微微颤动着透明的翅膀,仿佛在试探这新生的世界。此情此景,让她心中那点梦境的孤寂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切实的、看着自己亲手参与创造之物日渐成长的欣慰。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虽未到荷花盛放的时节,但望着那接踵而生、日渐绵延开去的碧绿荷叶,芈华已能想象盛夏时的绚烂景象。然而,赏景之余,更务实的念头在她心中盘旋:如何在江东这片土地上,做更多扎根的实事,让这里不仅仅是军事据点或流民收容所,而真正成为一片拥有独特生命力与文化烙印的乐土?
炎炎夏日,最是难熬。她想起楚宫中夏日消暑的种种精致饮食,那些用窖冰、鲜果、蜜糖制成的碎冰甜点,如“冰酪”、“寒浆”。江东虽无储冰之窖,但山间有清泉,林间有野果,百姓家中亦有自酿的米酒、蜂蜜。“何不将楚国的食谱稍加改良,因地制宜?”她召来几位手艺灵巧的农妇,与她们一同琢磨:用清凉井水镇过的绿豆、莲子熬煮成沙,调入野蜂蜜;将时令瓜果切碎,拌入自酿的、微带酒香的醪糟;甚至尝试用石臼捶打出稻米的清香,制作简易的米糕……虽不及楚宫御膳精雕细琢,却别有一番质朴天然的清甜,很快便在军民中流行开来,成了夏日的慰藉。
“衣食住行”,衣在首位。楚人爱美,服饰绚丽,纹样繁复自由,充满浪漫想象。而江东本地百姓,或因困苦,衣着大多简陋黯淡。芈华命人从楚国运来一些色彩明艳的染料,如茜草、蓼蓝、栀子和较为轻薄的夏布原料。她亲自挽起袖子,和农妇们一起坐在树荫下、溪水边,学习辨识织物,尝试纺线、织布。她将楚地常见的云雷纹、蟠螭纹、凤鸟纹简化成适合日常衣物的图案,教给她们如何染布,如何用针线刺绣出简单的花边。当第一批带着明显楚风纹样、颜色鲜亮的夏衣被制作出来,穿在本地少女和孩童身上时,那种焕然一新的光彩与自信的笑容,让芈华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不止于示范,更是到群众中去。除了织布染布,她也教她们做饭,将楚地善于烹鱼、善用香草如兰、芷、椒的饮食习惯融入本地食材。她与老农讨论田间除草施肥的诀窍,与工匠商议如何改进渔网和农具,与孩童游戏时讲述楚国的神话与英雄故事。她不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或领主,而逐渐成了他们生活中亲切的华姑娘。彻底和当地百姓打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