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政治的风向,却在这场大火后悄然转变。
负刍“救驾有功”,楚王对他愈发亲厚,几乎日日召见,赏赐不断,言语间满是倚重。朝野上下都看出,这位从前默默无闻、甚至有些阴郁的公子,怕是要一飞冲天了。楚王更是时常在人前感慨:“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负刍,乃真孝子,真忠臣也!”一副父子情深的模样。
许多人以为楚王是劫后余生,感念负刍的救命之恩,加之对李环一党可能卷入纵火的愤怒,虽无确证,但流言已起的失望,转而扶持这个看似没有根基的公子,以制衡太子一系。
唯有极少数敏锐如黄歇者,或许能窥见一丝端倪。而亲身经历了云梦池畔真相、又目睹了母亲另一面的芈华,在最初的震惊、后怕与对李环的滔天恨意之后,某个月夜,当她独自复盘这一切时,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她的心底:
父王……他真的对双生子之事一无所知吗?他真的只是侥幸被负刍所救,才突然对其青睐有加吗?
那日云梦池后,父王异乎寻常的平静;对“负刍”再现的毫无芥蒂;甚至这场突如其来的、精准烧死了不少李园党羽却“恰到好处”地让他和关键几人都活下来的大火……
有没有可能,父王早就知道李环李园的勾当,知道双生子的存在?他默许甚至……利用了芈华的手,除掉了那个摆在明面上、可能更易被李环掌控的“蠢货”负刍?然后,他顺势装作全然不知,耐心等待,直到这个隐藏更深、更有野心也似乎更“聪明”的负刍,在感受到威胁,听说兄弟被杀和看到机遇——楚王可能倚重时,自己跳出来,主动向王权靠拢,寻求庇护,以期摆脱李环李园的控制?
而这场大火……真的是李环单方面的疯狂复仇吗?还是……有人将计就计,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借此机会,既重创李环一党的中坚力量,又给了负刍一个“救驾”的绝佳表现机会,彻底将他推到李环李园的对立面,逼得他们双方再无转圜余地,只能不死不休?
楚王,他看似病弱,看似偏宠魏姝和芈华,看似对李环一党隐忍,可他的目光,是否一直都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棋局?他扶植看似在楚国无势力的魏姝和芈华,默许甚至推动芈华与太子一系的冲突,借芈华之手清理门户,再引入负刍这枚新棋子,去制衡、消耗乃至最终与李环李园、太子悍等势力拼个两败俱伤……
而他自己,则始终是那个最终的裁判,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执棋人,一切都是为了巩固他的统治,他的中央集权。
想到此处,芈华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望着远处章华宫未被火灾波及、依旧巍峨的殿宇轮廓,只觉得一股比那日池水更刺骨、比那场大火更令人绝望的寒意,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全身。
她以为自己在斗争,在守护,在破局。
可也许,她从头到尾,都只是父王棋盘上,一枚比较重要、也比较锋利的棋子。
春风依旧带着花香拂过,却再也不能让她感到丝毫暖意。楚文化的浪漫之下,权力博弈的冷酷与深邃,远超她这个年轻公主最初的想象。前路,似乎比那火光冲天的殿宇,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而她对那位看似慈爱、倚重她的父王,第一次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深重的怀疑与寒意。
花朝节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在了楚都早春的记忆里。焦黑的残垣断壁尚未清理完毕,空气中似乎还隐隐飘荡着烟尘与焦糊的气味,而宫廷内的权力格局,却已随着那场火与随之而来的“救驾之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那日后,楚王对公子负刍的亲近与倚重,几乎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他不仅将负刍时时带在身边,询问政见,更在朝会上频频点名让他发言,对其提出的、哪怕尚显稚嫩的建议也予以嘉许。赏赐如流水般送入负刍新修缮的府邸,宫中最伶俐的内侍、最博学的师傅也被拨去服侍教导。更令朝野侧目的是,楚王以“华公主前些时日监国辛劳,又受惊吓,需好生静养”为由,一道旨意,收回了芈华的监国之权。
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透着父王对女儿的体恤。旨意下达时,楚王还将芈华单独召至跟前,握着她的手,眼神依旧慈和:“华儿,前段日子辛苦你了。如今你兄长们……唉,不提也罢。你一个女儿家,终究不宜长久劳心费力于案牍之间。负刍这孩子,经此一劫,倒显出几分沉稳忠孝,让他历练历练也好。你呀,就安心休养,陪陪你母妃。哦,对了,”他似想起什么,拍了拍芈华的背,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项家那小子项荣,在北疆跟着李牧将军,听说又立了功,是个有出息的好儿郎。你们自小相识,如今你也大了,不妨多亲近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