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悸动。父王……不知道?或者说,表现得完全不知道?她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事。只是……想起似乎许久未见兄长们,随口一问。”
“哦。”楚王点点头,似乎并未深想,放下茶盏,沉吟道,“你这么一说,寡人倒是想起来了。他自幼身子骨似乎就不算顶健壮。来人,”他转向殿外侍立的内侍,“去负刍公子府上看看,若他身子好些了,便召他入宫一趟,寡人也瞧瞧他。”
“是。”内侍领命而去。
芈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看着父王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长辈对晚辈寻常关怀的侧脸,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和判断产生了强烈的动摇。难道……那天的一切,真的只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那些争执、落水、剑光、鲜血……都是不存在的?可项梁呢?那些亲卫呢?他们也都集体失忆了不成?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通传:“负刍公子到——”
芈华的心猛地提起,目光如电般射向殿门。
一道瘦削的身影,在内侍的引导下,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合乎身份的公子常服,颜色略显陈旧,步伐有些虚浮,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文弱而沉郁的气息。他走到御案前数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带着点气力不足的沙哑:“儿臣负刍,拜见父王。拜见华公主。”
芈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完全不对!
她记忆中的负刍,虽然内心怯懦歹毒,但身形是符合楚国贵族习武传统的、带着贲张肌肉的强壮,脸庞因纵欲和算计而有些浮肿,眼神总是飘忽躲闪,却又在自以为无人注意时,泄出狠厉的光。而眼前这个人……身形瘦削得几乎有些嶙峋,行礼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矩,低垂的眼睑下,那双抬眼看人时短暂露出的眸子,并非记忆中的浑浊与闪躲,而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的幽暗,里面似乎藏着许多东西,却又平静得不起波澜。虽然眉眼轮廓确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略高的颧骨和薄薄的嘴唇,但整体气质、神态、乃至给人的感觉,判若两人!
更让芈华心惊的是,这个“负刍”在起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没有丝毫她预想中的刻骨仇恨、深入骨髓的恐惧,或是强自压抑的怨毒。那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意味,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成病弱公子恭顺沉默的模样。
楚王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温和地问了几句“身体可好些了”、“饮食如何”、“需不需要派太医常去诊视”等寻常关怀的话。那“负刍”一一恭敬作答,言辞得体,却透着一股疏离与谨慎,仿佛与眼前这位父王并不亲近。
芈华全程沉默,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规,一寸寸丈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她记忆中已死去的兄长。她注意到他行礼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轻抠食指侧面的小动作,真正的负刍紧张时不会这样;注意到他颈侧有一颗极淡的、米粒大小的褐色小痣,她记得那个负刍此处光洁;甚至注意到他袍角一处不起眼的磨损,像是长期在某种粗糙表面摩擦所致,养尊处优的公子怎会如此……
疑点如冰层下的暗流,汹涌汇聚。
“你且回去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向宫中开口。”楚王嘱咐了几句,便让“负刍”退下了。
那人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明亮的春光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楚王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疲惫,随口道:“这孩子,倒是比从前安静沉稳了些,许是病了一场,懂得收敛了。”语气中并无太多情感,更像是对一个不甚熟悉的子侄的客观评价。
芈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骇浪,状似无意地问:“父王,负刍兄长的生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