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华握着帛书,望向空荡小筑,喃喃道:“或许……是我们强求了。”
嬴政走到她身边,接过帛书又看一遍,缓缓道:“她说的对。天下事,终须我们自己来担。”
吕不韦长叹一声,既有遗憾,也有释然:“鬼谷传人,果然通透。她不留,是信我们能做到。”
黄歇收拾行囊:“走吧。此一行,虽未请得出山,却也得了点拨——信己。”
六人离开小筑时,回望那座隐于梅雪中的竹篱茅舍。山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似在送别。
下山路竟异常顺畅。不过半日,便出了山谷,重回冰封世界。
芈华忽然驻足,从怀中取出入画留下的帛书,又看了一遍那枝梅花。
“她在告诉我们,”她轻声道,“有些花开在深山,有些花开在朝堂。各自绽放,都是春天。”
嬴政点头,“回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雪又下了起来。
六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苍茫山道。
而深山小筑内,那架古琴的琴弦,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颤音。仿佛在为远行者,奏一曲未尽的壮歌。
楚宫后的竹园,雪后初霁。
昨夜一场细雪,在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晨光一照,便化作晶莹水珠,顺着叶尖滴落,敲打在冰面冻土上,叮咚如碎玉。风过时,满园簌簌,竹枝轻摇,抖落簌簌雪沫,在日光里纷扬如白色花雨。
芈华一身朱红劲装立在竹林深处,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她只简单绾发,长发以一根赤绸随意束在脑后,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青铜长剑,那是楚王赐她的“赤霄”仿剑,虽非真品,却也是难得利器。
“你迟了。”她未回头,声音带着笑意。
身后传来踏雪声。嬴政一身玄黑深衣走来,腰间佩着秦式长剑,剑鞘朴素无纹,只在吞口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秦”字。他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住,望着一地凌乱的竹叶,那是她方才练剑时扫落的。
“处理完最后几封急报。”他解下佩剑,“还比?”
“为何不比?”芈华转身,剑尖轻点地面,“说好了,今日你若能接我三十招,我便认输。”
嬴政笑了。少年秦王平日眉宇间总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唯有与这几人相处时,才会露出这般干净的笑意:“公主武功卓绝,政怕接不到十招。”
“少来。”芈华手腕一振,剑身嗡鸣,“看招!”
话音未落,红衣已如焰掠起!
第一剑直刺中宫,快如闪电。嬴政横剑格挡,“铛”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不待他回势,芈华剑锋已转,斜削下盘,竟是虚招!真招在她旋身时自腋下反撩而上,直指咽喉!
嬴政疾退,竹枝擦过脸颊。他深吸一口气,剑法突变,不再守势,转而主动抢攻。秦剑术重劈砍、讲力道,每一剑都沉如山岳,与芈华灵巧多变的楚地剑法截然不同。
竹林中剑光交织。红影如蝶穿花,黑影似龙游云。剑锋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惊起栖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十招。嬴政额头见汗。
二十招。他左肩衣袂被划开一道口子,未伤皮肉,是芈华留手。
二十五招。他看准一个破绽,剑势陡然凌厉,直刺芈华右腕,却又是虚招!芈华早有所料,剑身贴着他剑脊滑上,轻轻一点他手腕。
“嗒。”
嬴政因紧张,不专心,手一松,长剑脱手,插进雪地。
他怔怔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芈华。她收剑而立,气息微乱,脸颊染着运动后的绯红,眼中却满是狡黠笑意。
“二十九招。”她说,“嬴政,你进步神速。我想给你信心,不曾想你一直走神,这才输给我。”
嬴政弯腰拾起剑,摇头:“仍是输了。”
“现在输,不代表以后输。”芈华走到一株被剑气扫断的竹子旁,指尖抚过断口,“我听吕相说,你每日练剑一个时辰,从不间断。以你的心性与毅力,未来剑术必臻化境,或许有一日,连我楚国最强的剑士也打不过你。”
嬴政看向她:“公主觉得,未来的我,能打败现在的我吗?”
芈华一愣。
“我是说,”他走到她身侧,望着满地竹影,“如今我十四岁,心中有理想,有热血,想终结乱世,想建一个太平天下。可未来呢?当我真的手握天下权柄,当我不得不做出许多不得已的选择时,那时的嬴政,还会是现在的嬴政吗?”
风穿竹林,沙沙作响。
芈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转过身,背靠那株断竹,仰头看从竹叶缝隙漏下的天光:
“嬴政,你知道我这些年悟出什么吗?”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打不败任何时期的我自己,不论是五岁时第一次握剑的我,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甚至未来可能满手血污的我。因为每一个‘我’,在那一刻,都做了彼时彼刻最该做的事。”
她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如竹间清泉:
“就像这竹子。春生笋时柔软,夏长成时坚韧,秋经霜时苍劲,冬负雪时蛰伏。你能说哪个阶段的竹子不是竹子吗?你能说冬竹不如春笋吗?它只是在适应四时,尽力活着。”
嬴政心中震动。他忽然想起在鬼谷山中,入画说“山中无甲子”。而芈华却说,无论山中市朝,心性如竹,自有节序。
“我前半生,像是在还债。”芈华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里有练剑留下的薄茧,“生在楚国,长在宫闱,母妃被构陷,兄长被迫远走,我不得不用尽手段周旋、厮杀、算计。有时深夜独坐,也会想:若重来一次,我不要这么累,不要沾这么多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再一想,若真的重来,以当时的心智、处境、性情,我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不后悔。”
竹叶上最后一颗雪珠滴落,正中她眉心。冰凉刺骨,她却笑了:
“人总要失去什么,才能得到什么。我失去了天真,得到了清醒;失去了柔软,得到了坚韧。或许这些‘得到’,正是为了让我能走到更远的未来,做更多想做的事。”
她走到嬴政面前,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竹叶:
“所以嬴政,未来的你一定能理解现在的你。因为现在的每一个抉择,都在塑造未来的模样。而现在的你——”她看着他眼睛,“也要相信,无论未来走到哪一步,初心若在,便不算迷失。”
嬴政喉头微哽。他想说些什么,却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苍白。
芈华却已退开,将赤霄剑归鞘,随意挂在腰间:“这局算你赢。”
“我明明输了。”嬴政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