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舱着陆一周后,月照镇郊外的帝空之盾附属医疗中心。
达丽雅盯着自己摊开在雪白被单上的手。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蛛网状瘀斑已经淡去大半,变成了浅褐色的印记,像是地图上正在消退的陈旧边界。加压治疗很有效,关节深处那恼人的、仿佛有砂纸在摩擦的刺痛感,也减轻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但别的东西取代了它们。
一种更深层的、黏着在骨髓里的疲惫,像铅水一样灌注在她的四肢百骸。简单的抬手,需要预先调集注意力;试图坐起来超过五分钟,背部肌肉就会不受控制地微颤。更让她心烦的是肌肉——仪器检测显示,她的肌肉质量在短时间内出现了不符合卧床周期的、异常的流失,伴随着肌电信号的轻微紊乱。
诊断报告上,一行行复杂的医学术语最终归结为几个笼统的词组:失重叠加极端环境暴露后应激反应,恢复期个体差异显著,建议持续观察与支持性治疗。
“观察”,“支持”,听起来温和,却意味着无从下手。
“林小姐,我们开始今天的被动活动。”穿着浅蓝色护理服的年轻男护工推着器械车进来,声音爽朗。他姓沈沈,是医疗中心的新人,对待达丽雅这位“第一宇航员”总是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崇拜和小心翼翼的热情。
“麻烦你了。”达丽雅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一切按部就班。直到小沈准备帮她进行脚踝的背屈训练时。
旁边那台监测着残余生命体征的多参数监护仪,因为需要调整探头位置被临时挪动,底座在一小摊未及时擦干的水渍上滑了一下。小沈想扶稳机器,动作太急,脚下也正好踩在湿滑处。
“小心——”达丽雅的提醒没来得及喊出去。
时间好像被拉长。她看见小沈脸上闪过惊惶,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手臂在空中乱挥,抓住了监护仪的金属臂。那台不算轻的设备被他身体的重量一带,彻底脱离了重心,朝着床尾达丽雅露在被子外的脚直直砸了下来。
恐惧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达丽雅的脊髓:「躲开!」
她没有喊出声,只是意念在那一刹那压缩成一道源自生命本能的排斥力。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似乎完全合理——小沈在眼看设备要砸中病人时,做出了一名尽责护工都会做的选择:他放弃稳住自己,整个人向前扑出,用身体挡在了达丽雅和设备之间。
监护仪砸中了他的右侧肩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小沈!”达丽雅挣扎着起身,却只来得及按响警报。最初的惊悸过后,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怎么回事?小沈怎么扑过来的?
很快,她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倒在地上的小沈没有立刻尝试爬起来。他双手捂着胸口,脸色在几秒钟内褪成惨白,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可怕声音。
“呃啊……心……心脏……”他断续地挤出几个字,手指痉挛地抓挠着自己的前襟,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
这不是普通的砸伤反应。
尖锐的医疗警报响彻病房,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迅速将小沈包围。
一片混乱中,达丽雅僵在床上,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急救团队的操作下剧烈抽搐,瞳孔对光反应迟钝,生命体征监护仪上,心率曲线乱成一团疯狂的锯齿。
一种冰冷的寒意,比真空更甚,慢慢爬上了达丽雅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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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的特殊会诊室,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