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那便是殇。
迷雾下的他依旧神秘,就连洒下的灯光也未能穿透那层雾气。他对纪归点头,似乎想让其安心。
纪归别开他的目光,他不愿以这副姿态被殇注视,不想如此狼狈、如此不堪,苦涩的滋味一点点蔓延。
殇似有所感转过身去。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纪归背对着门口,身体僵硬,他能感受到身后原辉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的视线,也能用余光瞥见靠在墙边、背对着他的殇那模糊的轮廓。
他按照说明操作,手指冰冷得不听使唤。
完成最后一步后,他将验孕棒放在洗手台的边缘,不敢立刻去看,只是死死地盯着洁白的瓷砖。
几秒钟,或许是几分钟,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过去。
他终于鼓起勇气,一点点看过去。
上面只有一条清晰的、红色的线。
阴性。没有怀孕。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凉的洗手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眩晕。
随后,他下意识看向殇。殇冲他点头,似乎在说过去了。
他拿起那根验孕棒,手指依旧不受控制地轻颤,缓慢地转过身,不敢抬头,将结果展示给门口的原辉。
原辉的目光落在那一根红线上,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着纪归苍白虚弱、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模样,若有所思。
“有意思。”原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没怀孕你害怕做什么?”
纪归急忙低下头盯着自己蜷缩的脚趾和交叠在一起的手指,也看到了自己很少对外展示的躯体,他张嘴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对不起,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行了。”原辉深深瞧了他一眼,转身对医生说,“你可以离开了,辛苦你了。”
医生提起医疗包离去前他笑道:“这是我的职责。”
纪归这才悄悄抬头,当看见原辉走向窗边再次坐下时他呆滞片刻,腿有些发软险些站不住。
真的躲不掉吗?
他下意识看向殇,殇摆出一个纪归熟悉的动作,殇每次双手一摊放在胸前都表示——无可奈何。
随即,殇后退一步墙上波纹再起,他再一次消失。
“你愣着做什么?”原辉望向纪归,语气不耐。他似乎没有多少耐心了。
纪归走上前去,站在原辉面前。
原辉问:“谁负责照顾你的?”
看来他是想追究每天负责照顾纪归并监视纪归吃药的姜弄雨,纪归闻言思索要不要欺骗原辉,姜弄雨已经不负责照顾自己了。
不过纪归不清楚现在照顾自己的佣人的名字,而且这种谎言原辉只需随口一问便可轻松戳破。
看来必须老实回答,可……
纪归不忍让姜弄雨受到惩罚,他当即跪下梨花带雨地说:“是我擅自…”
“我问你是谁。”原辉居高临下俯身他,语调不高甚至堪称平淡,可不怒自威。
“姜…弄雨。”纪归小声吐出三个字。
接着便是沉默、深深的沉默,空气被这低迷的气氛填满,还好纪归沉重的呼吸声,才不至于死寂。
纪归不敢动弹只能等候原辉发话。
很快,他感受到寒冷。没有衣物遮蔽的他只能忍受寒冷空气的侵袭,努力靠拢自己的四肢以抵御寒冷。他握紧拳头又一根根手指地松开,最后不经意靠向自己的腹部。
那里一片冰凉,他慢慢将手覆盖其上,却感受到了手掌冰冷的温度。
他忍不住抬头想看看原辉会用何种目光看待他,是不屑一顾的傲慢?还是深恶痛绝的憎恶?还是寒冷刺骨的冷漠?
当他看清原辉在做什么时一切都凝固了,他脑中一片空白。
原辉悠闲坐在床上,不知何时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根本没有在看纪归。
纪归愣了三秒,随即慢慢低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纪归感觉自己被流放到一个寂静无声、终日无光只有一望无际的阴沉沉的天与干枯龟裂的大地。寒冷在此肆虐,狂风在此作响,一点点侵蚀人的理智。
无尽的沉默是无声的折磨。
纪归只觉得有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心脏,在其跳动时故意用力。
“我发现你胆子挺大的。”
终于原辉的声音打破寂静,仿佛黑暗过后的第一束光。
纪归身体一震,聚精会神。
“不,一直以来你都这样。我没追究你杀了艾薇的事,你就以为你做什么都能被我原谅吗?”原辉脸上浮现笑容,如果纪归抬头一看肯定觉得不寒而栗。
纪归不敢说话,低头默默听着。唯有紧握的拳头出卖了他的紧张。
“我…我没想过杀她…”但沉默片刻后,纪归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不想的。
不想的。
他再讨厌艾薇也没这么想过,原辉的话勾起了那天的记忆。世界天旋地转,他什么也看不清,混乱侵蚀了他。
就像…
就像此刻世界开始旋转了。
地板上长出一张精致的脸,大大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小巧的泪痣、丰满的嘴唇、微微翘起的唇角,它在笑诡异的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纪归。
纪归瞳孔震动、喉咙堵塞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
下一秒,脸上丰满的唇缓缓向两侧咧开,一点点到耳根露出鲜红的血肉,然后张开嘴。
它就在那里,在大笑。
周围有人在大笑!!!
他又转头,只见地板上密密麻麻铺着一张张相貌各异的人脸。有老有少,但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在咧嘴大笑,此起彼伏的笑声犹如尖刺扎进他的耳朵。
纪归听不清了,他抬头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原辉似乎在说话但纪归听不清。
他什么也听不清。
突然他感到腹部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
他低头看去。
一只手从他肚子里钻出来,血流一点一点溢出在地板上流淌,而地板上那张精致的脸伸出猩红的舌头将血液舔舐殆尽。
那双红唇有了血的滋养更加妖冶,它一张一合说道:“你一定会成为强大的天灾。”
——
下雨了。
繁华的商业街灯火通明、五光十色,建筑鳞次栉比,车辆川流不息,人群来来往往。
在雨的压迫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抬头一看,不约而同打开五颜六色的伞,滴滴答答的声音盖过喧嚣。
一个女子长发披肩,身着紧身白衣和一件线条笔直、极具美感且边缘镶嵌蓝色线条的外套,脖子上戴着一条透明宝石项链,她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脚步匆匆路过坐在角落中的归。
失去稳定工作的归无力负担房租,而天生的残疾令他难以找到下一份工作,很快他流落街头。
在女子路过的瞬间,原本闭目养神的他突然睁开眼——那股气息有点熟悉。
在直觉的驱使下他不顾一切冲上前去,终于在女子消失茫茫人群的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你…?”女子转身雨伞抖动,水珠摔落,她疑惑地看向浑身渗透的归。
而她脖子上的透明宝石发生改变,淡淡的蓝色光辉取代透明犹如明亮的天空。
下一秒她似有所感眼睛慢慢睁大,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启唇吐带出惊骇的气息,说出两个字:“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