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辉和耀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回来的。
不知何时起纪归每天都会在窗边站一会欣赏外面的风景,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成为习惯。
这一日白雪飘飘,与往常并无不同。雪白的冬天比其他季节枯燥许多,但纪归却百看不厌。
殇也跟他站在一起:“回来了。”
他是指原辉。
“什么回来了?”纪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殇手指向一个方向。
纪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白色世界中出现几个移动的小黑点。
随时间流逝,小黑剑越来越近。纪归这才看清那是原辉、耀以及跟在他们身边的仆从。
原辉即便是冬天依旧衣着单薄,外面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长款风衣,衣摆随着他的步伐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弧度。
风衣并未扣起,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与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眼睛的耀不同,他甚至连围巾都未系,冷冽的空气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他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视线淡淡扫过雪景,最终落在了纪归所在的方向。
纪归这次不闪不避与其对视,甚至朝着原辉甜甜一笑。
原辉淡淡收回目光。
耀乖巧跟在他身边,满脸依恋。
纪归拉上窗帘阻隔外面的风景。
今日原辉回来,庄园中沉寂的空气焕然一新。纪归与艾薇几乎是第一时间出门,站在楼下迎接原辉。
管家自然也在前面等候。
原辉带着外面的寒气进入大厅,艾薇殷勤地跑过去踮起脚说:“我为您脱外套。”
但原辉笑着摆手:“你个子不高,算了。”
随后他招手让女仆为他脱下外套。
艾薇悻悻退后,时不时抬头瞟原辉。
纪归依旧乖乖站在一边没说话,至于刚回来的耀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耀小声对他们说:“先生带我去海边了,海特别大一直在闪……”他悄悄说起海边的景色。
而原辉早就向前走去。
纪归和艾薇难得意志统一,他们直接无视耀快步走向原辉身边,乖巧跟着。艾薇找准时机正准备问原辉今晚有没有空。
谁知纪归先行开口问:“先生看不到您的日子我一直在想您,您今晚有空吗?没有您我好难受…”
艾薇抿唇眼神不善看着纪归,心想他怎么不在医院多待几天,一回来就和她争宠!
纪归选择性无视,他才不管艾薇怎么想。
被甩在身后的耀张了张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随后他也急忙跟上挤进他们两个之中,朝着原辉道:“先生…”
话音未落原辉停下脚步转身,锐利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身上一一掠过。三人顿时感到头皮发麻,连站姿都规矩不少,头也恭敬低下。
三秒后,原辉转身离去。
这三人也识相地没有跟过去。
待原辉走远后,艾薇转头看着耀,语气不咸不淡问:“先生为什么单独带你出去?”
“因为先生的朋友想看看我的模样。”耀道。
耀的容貌的确出众,但真正特别的是他异色的眼睛,而他是原辉拍卖会上花大价钱买来的,名气出众。其余人想看一看也算合理。
艾薇这么想着,但心情依旧烦闷,她在原家待了六年除了生重病去医院之外就没有踏出过原家。
也无法想象外面的景色,要知道手机、电视、电脑这类电子产品他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更别提通过这些了解外面的世界。
幽暗的情绪总在这种时候滋生,或者说它存在已久,不过在此刻破土发芽。
纪归没被关六年自然没有那么大的怨念,不过依旧不自觉羡慕,同时也感觉心中闷胀。
“哦,那真好啊。我先走了。”虽然用抑制剂抑制但易感期的她情绪仍然不稳定。
艾薇冷冷甩下一句话后便直接离去。
耀伸出手想拦住她却被艾薇恶狠狠瞪了一眼。他触电般收回手再也不敢去看她。
纪归也准备离开,谁知耀一把拉住他说:“等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纪归对他态度平平。
“艾薇姐姐她怎么了?我一回来她就这样,是心情不好吗?”耀到现在也不明白艾薇同他翻脸的原因,毕竟在他的视角看来自己不过出去一趟艾薇就大变模样、态度冷淡。
纪归嘴角不自觉勾起,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你怎么能问这种话?你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吗?”
“什…么?”耀不自觉后退,他看着纪归笑眯眯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诡异。
一面笑着一面说着最伤人的话。
纪归步步紧逼将其逼到墙角,才叹息一声说道:“你不觉得你只考虑自己吗?你想想看你被先生带出去,艾薇一个人留在这。她不难受吗?”
“不…我离开前有求过先生带艾薇姐姐一起,但先生不同意。我真的没有只考虑自己。”耀不停摇头,泪水涟涟。
“啊……”纪归发出短促的笑声,嘲弄之意不加掩饰。他后退几步差点笑眼泪,“所以呢?谁管你怎么想?哭什么哭?有这闲工夫在我面前哭还不如哭给先生看。”
他长舒一口气,陡然感觉身心舒畅。郁闷之气悉数排出,他甚至想多说几句,狠狠地打击耀。
但此时他才猛然回想起先生异常宠爱耀。
这一瞬间他冷汗直流,是他大意了任由情绪操纵自己,忘记耀随便去先生面前一哭他就会大祸临头。
“对…”纪归准备道歉。
话语未落,耀就哽咽着说:“为什么啊,我真的做错了吗?我…我要去找艾薇姐姐,她现在肯定很难受。下次我不出去了…她肯定是因为我没陪她才生气的。”
“……”纪归沉默,郁闷之气重回心头。他用牙齿咬着舌尖,也没有了道歉的心思,“随便你。”
夜晚,纪归原本以为原辉会在艾薇或者是耀那边过夜,没想到女仆却告诉他原辉会来他房间。
“啪啪啪”一旁响起了鼓掌的声音,殇又坐在窗边一副闲适姿态,“恭喜、恭喜。我就不打扰了。”
碍于女仆在场纪归不好说话,只能投去一个了解的眼神。
“先生真的说要来我这里吗?”纪归回想起那日的场景心中打鼓,总害怕原辉又扔来一把刀令他自杀。
女仆点头:“当然,您的手我看看。”
纪归不再询问将手伸过去。
女仆嘟囔着:“您的指甲又长长了。”
她拿起剪指刀为纪归修剪指甲,原辉如果隔很长一段时间才来,都会有检查指甲这个项目。
“不过…您的手怎么这么凉?是空调温度不够高?”女仆握着纪归的手,感觉像冬日里的冰水。
大概是那次跳河留下的后遗症,每到半夜他的手脚就很冰凉。纪归垂眸说:“应该是冬天太冷了。”
女仆闻言拿起空调遥控板调高温度。
“对了,我后天会请假,一个月后回来,会有一个人暂替我照顾你。”女仆又拿起纪归的手细细修剪。
空调内的暖气吹向纪归,手脚渐渐有了温度。他抬眼仔细观察女仆,这位女仆容貌普通、黑色短发末端分叉,眼小、唇薄、颧骨高,手上都是长期劳作形成的粗茧。
纪归这才后知后觉——她照顾了他半年,他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平时有时都是叫“姐姐”却从未想过问她的名字。
“姐姐你请假做什么?”纪归先是问。
女仆剪完一只手,又拿起另一只:“结婚。”
她露出浅淡的笑容,幸福的滋味如春日之雨缓缓飘落。
原本要问女仆名字的纪归注意力瞬间被新名词吸引,他问:“结婚是什么?”
能让她露出这种笑容肯定是很好的事吧,像第一次吃到甜点,第一次住上温暖的房间一样幸福。
女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脸上的笑意更柔和了些:“就是为了和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地一直生活在一起。”
她说着,用工具轻轻磨平纪空指甲的边缘,“会有一个仪式,在亲人朋友的见证下,互相承诺,无论好坏、贫富,都会互相陪伴、互相照顾。”
她抬眼看了下纪空懵懂的眼神,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就像……你找一个人,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和这个人一起分享所有的甜,也愿意一起分担所有的苦。结婚,就是把这个愿望告诉所有人,并且得到祝福。”
纪归难以想象她所描述的景象,却本能地憧憬。
她继续耐心地修剪:“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生病了有人照顾,难过了有人安慰,开心了也有人能立刻分享。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也许……以后还会有个孩子。”
她最后总结道,声音极轻,却却勾勒出纪归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只能眺望的愿望:“就是……给自己找一个幸福、温暖的家。”
纪归听完后,脱口而出:“我也想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