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在黑暗中、寂静中,滴滴答答的水声响起,掠过灵魂荡起涟漪。
纪归身体发软,喘息着环顾四周。
黑暗中荧光轮廓由黯淡变明亮,一具具人形身体出现在他眼中,他们闪烁着,身形扭曲争先恐后对纪归伸出手。
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纪归愣在原地,瞳孔放大,眼中荧光闪烁。
[你会死,死于严寒之冬]
[在一片狼藉中死去]
无数声音预告纪归的死亡。
纪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手腕有点痛,陌生的味道。
睁开眼头顶一片雪白,空气中弥漫消毒水味,纪归坐起身看见左手边挂着点滴,右手手腕包着一圈纱布。
病房中空无一人。
“醒了?”突然,倒立着的模煳大脸出现在纪归眼前,看着像倒吊的鬼魂。
一声尖叫卡在纪归喉咙里,不上不下。
“奇怪的表情。”殇在空中旋转一圈端正身体。
纪归咽下尖叫,缓缓说出一句话:“我出来了。”
“是啊是啊,要我为你鼓掌吗?”殇摊开手似乎非常无奈,“要我说你该趁现在逃跑,这可是逃跑的好时机。”
纪归不想理他,假装没听见。
“喂喂喂,你真的没有想法吗?”殇在纪归面前挥手。
“我为什么要逃跑?”纪归脑子里没有这个概念,就像一直生活在一寸天地而无法想象外面的世界。
殇凑近,几乎要贴到纪归脸上:“原辉对你很好吗?”
“还可以。”纪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在他眼中是真的还可以。
一般情况下不打不骂,也不会逼他做难以忍受的事,甚至还愿意说些情话哄他。
菜随便点,花园也随便逛。
他落得如此境地不都是艾薇故意针对吗?虽然原辉更偏向艾薇,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落在纪归眼中,原辉对他自然可以。
“……”殇难得沉默。
病房里除了医生和护士无人再光顾,而他们除了治疗的事大多一言不发。纪归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殇说话。
食物会由护工送来,他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
今日的午饭是普通的蛋炒饭,色泽金黄、香气四溢。殇飘在一边,脖子伸得很长。
他左转右转,纪归勺子拿在手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这个一看就好吃,好想吃。”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悲伤,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阿归啊你懂吗?”
纪归不知道他抽什么疯,但面上还是极为克制地说:“我该懂什么?”
“唉,算了算了,不和你说话了。”殇叹息一声飘到了窗边。
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里纪归都和殇待在一起,原辉那边还没有接他回去的消息。他手腕上的伤口也在渐渐愈合。
每当他看见手腕上狰狞的伤痕总会沉默许久,护士给他换药时看见这一幕于心不忍,开口道:“别担心,我们有办法修复不会”
听到这话纪归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殇有时絮絮叨叨,说着这个好吃那个好看,想去哪玩之类的话,有时又沉默地看着窗边。
纪归问:“你不能去吗?”
“那哪能啊,小屁孩别管那么多。”殇悠闲地飘在半空中,对纪归摆摆手。
纪归听他这么说若有所思,然后在日暮之时打开病房门,门口并没人拦着他。
他小心翼翼探出一颗脑袋,走廊人影稀少,他慢慢踏出去捏着衣角左顾右盼。
“怎么决定逃跑了吗?”殇飘在他身边问。
纪归慢慢走在走廊里,寻找着楼梯:“没有,我随便走走。”
“嘿嘿”殇发出低沉的笑声,搓着手语气变幻,粗犷而浑厚,“人贩子就喜欢拐你这种落单的,到时候被抓去掏心挖肝……”
“……您好烦。”纪归面无表情来到楼梯口走下去,楼梯间根本没有人他声音大了许多。
和殇相处久了,他胆子大了许多,敢直接怼殇。
“额…你知道就好了。”
他们来到楼下花园中,纪归随意找了个僻静之地的长椅坐下,一动不动盯着前面飘落的枯叶。
寒风萧瑟,不知不觉冬天要到了。
“活不过冬天…”
瞧着那打璇飘落的枯叶,纪归突然想起艾薇的话。
有点冷…
印象中的冬天是透过窗户看见的灰暗天空,与纯白之雪,寒风会透过那扇窗裹挟的雪袭来。
在深夜里一家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无需多想,久病的母亲不可能撑过这个冬天。
纪归深深埋下头,盯着地面的石板缝隙。
一片落叶落在他脚边,他一脚踩上去将其细细碾碎。
“你穿这么少出来不冷吗?”殇又飘到他面前。
“没有。”纪归迅速回答,然后他又问,“您知道我的事吗?”
“什么事?”殇也在他身边坐下。
“以前的…”纪归声音突然降下去,然后将头偏到一边。
殇答:“我知道啊,我知道很多人的事也包括你的,你住在西区的工业区,那里的大部分人都在给工厂打工,但工资少得可怜只能勉强度日,一场重病就能让这种家庭分崩离析。”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纪归没想到殇知道这么多,这些事他不清楚,只知道父母早出晚归,肚子总是吃不饱,房间一直逼仄拥挤。
但到现在他反而觉得自己很幸运,待在原辉身边能吃饱穿暖,如果他没犯错肯定不会被关在地下室。
“您觉得她能度过这个冬天吗?”纪归问。
“沙沙”的声音在纪归背后响起,纪归一惊猛地回头才发现是他的的主治医师。
从外表看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子,但纪归经殇的科普后已经能分辨出他人的性别了,毫无疑问她是一位Alpha。
这令纪归本能警惕,甚至站起身后退几步,他可没忘记被关进地下室的原因。
见纪归如此警惕,江乃铃心中叹息。她清楚这个孩子的身份,原家的那个家主癖好小众,喜欢年幼的孩子。
原家家主原辉是政府要员,手下权势滔天,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前几年原辉下手没轻没重,隔三差五送几个下身撕裂的孩子过来。就在不久前她又收治了一个不慎溺水的Omega。
那个Omega同眼前这孩子一样总是兴致缺缺看着窗外,护士查房时还和她说过那个Omega总是躲在被子中偷偷哭泣。
没想到没多多久,她又收到了眼前这个咬腕自杀的孩子。
这个孩子同她的孩子一般大。
虽然原家明令禁止他们和这个孩子接触、说话,可当她看见纪归独自坐在那时她还是忍不住走了上去。
谁知竟听到纪归自言自语,她心下一沉想着靠近听清楚些,没想到踩到了落叶。
“你也来这看风景吗?”见纪归害怕后退,她更加心疼了,然后柔声问。
纪归不敢和她多说,只是摇头:“我想回去了。”
“那我送你回去。”她急忙说。
纪归沉默点头了始终与她保持一定距离,一路无话,回到房间。
送纪归回到病房后,她有意和纪归聊天,但纪归始终沉闷点头。
她有心无力只好离开。
经过长时间治疗,纪归手腕恢复如初,他也被接回原家。
一路上皆是陌生的风景,纪归打量着车窗外的景色放空思绪。
这次等待他的不再是阴冷的地下室,而是最初那个宽敞明亮的房间。他眼眶几乎湿润,将头埋进被子中。
他赌对了,原辉把他接出来了!
谁知还没高兴半秒,门就被一个人推开。纪归瞬间回头,发现来人是一个金发异瞳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