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灯朝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射出十几道明晃晃的光束,晏京市最高的商厦顶楼不时有直升机悬停遂又飞走。
紫色镶金的长毯边缘反射出耀目的辉光,如同粼粼水面,一场盛大的红毯典礼正在进行热烈的预演。
巨大的螺旋桨蜂鸣和发动机声浪,穿过双层中空的隔音玻璃,被逐渐捋平,捻进谢昂嘴角渗出的烟气儿里。
“下半身动物都一样……”
因为夹着烟,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不正经。
男人把报纸甩在茶几上,一屁股仰躺进身后的真皮沙发里。
谢昂的身型并不健硕,偏向颀长劲瘦那一挂。绝对是带了点儿脾气,调整坐姿时,拧得沙发皮嘎吱作响。
他取下嘴角那支烟,一抖子烟灰随着指节弹动,落在米白色羊毛绒的地毯上。
徐秘书垂手而立,确认了谢二少架着双腿的那张茶几上,近在咫尺的水晶烟灰缸没有施展什么隐身术,又把眼睛垂回了地面。
“我爸的眼光不太行,选东西很不耐脏。”谢昂说道。
徐秘书推了下眼镜,镜片的反光从地毯切上了茶几。
茶几的报纸头条上,伴随爆炸爱心符号的繁体花字大标题——《夜潜酒店持久兩鐘,寰远謝董不減雄風》,在这间意式极简的办公室里,俨然一个不速之客。
谢家二少爷今天是来捉奸的,给他死去十五年的妈捉奸。
听起来不合理,但因为是谢昂,徐秘书觉得,也算凑活。
“徐叔叔,这个两钟神仙,是您安排的行程吗?”谢昂眼睛弯弯的,饶有兴致。
这份六月的香港月岛报右上角,手写了小小的两个中文字——拟发。从黑白印刷和纸张的材质来看,是批量印刷前勘误校对用的。
徐秘书并没有去拿,目光粗略地顺着行文粗鄙的报道流动,表情没什么波澜。
片刻后,他作出回答:“二少爷,香港的媒体杂志讲话向来比较夸张,也许董事长只是去见一个朋友。”
“而且您也知道,我的职务是工作秘书,董事长的私人事务一般是生活秘书经手,我很少参与。”
谢昂的眼神在这位铜墙铁壁的年长者面上逡巡,末了只是一笑:“是吗?”
“可我看这生活秘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两百天因为能力不足,裁了又招,招了又裁,不都是靠您过渡。”
徐秘书有些赧然似的,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您也说了是过渡。虽然那些生活秘书跟这张羊绒地毯一样不耐脏,但被后勤处拿去扔掉以前,也还算有让皮鞋踩上几脚的价值。”
这位在英国受过良好教育的亲信秘书,说出的话语跟他留学后莫名变细的嘴唇一样刻薄。
他看向单向玻璃窗外风中摇曳的直升机:“集团里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考核标准。”
“比起关心那种无聊的八卦新闻,您也许更应该关心今天的天气,风再大些,这样特别的直升机红毯秀,万一出了事故……”
他有意顿了顿,似乎真的感到遗憾,叹了口气。
“银海可是借了寰远的楼,公关起来会很麻烦。”
徐秘书口中的银海,就是谢昂负责打理的公司。
寰远国际早年为了版图扩张,陆陆续续涉猎了不少产业,银海娱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收购的。
这家中小型影业经纪公司在寰远的版图里有些水土不服。从房地产时代跨入暴富的集团上层,面对更为年轻化的产业总是差了点儿嗅觉。
而就是这样一座半沉的冰山,在短短一年内,被谢昂这个刚回国的“纨绔”转亏为盈,跻身寰远产业利润前五。
不过谢昂的成就没什么用,徐秘书一个“借”字,轻飘飘划清了界线,站在巨人肩膀上做出的任何成就,终将归功巨人。
可谢昂一旦失误,则会直接刻写“果然如此”的墓志铭……
谢昂身侧的手握了握,突然沉默的空间,让他听见胸中愤懑野火劈啪作响的声音。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张被掐皱的报纸上,母亲悲痛的哭泣,也从一个个方块字体构成的墓碑中传来。
他幼时目睹母亲从别墅的阁楼上一跃而下,即使精神失常也总洁白的裙裾,红到补救无门。
出生高门的母亲在世时屡屡被谢远之讽刺拙劣、卑鄙,永远别想得到他的爱。
谢远之的爱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吗?谁又配得到他的爱?
哦,原来是一个爬床的戏子,连找狗仔来偷拍都安排得如此低级。
低级到行文中自以为是地表达对母亲“一厢情愿”的惋惜,对只见新人笑的暗嘲。
他的母亲凭什么跟一个低贱的戏子放在同一段文字里对比?
让媒体洋洋得意,以为得到了寰远总裁的默许,然后孜孜不倦地将母亲的过去当笑话?
让谢远之把这种恶心油腻的文章拿到他年轻的情人面前,当做恋爱时调情的游戏?
要他视若无睹、听之任之。
想都不要想!
“确实,有些人生来是羊绒地毯,哦不,甚至可能只是份烂报纸。”
谢昂慢悠悠地,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那份报纸,闲庭信步走向碎纸机的位置。
机器开始规律地啃食,他带着调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欣慰:“您看,多脆弱,金属页片咬了几口,就破烂得不成样子。”
“别说两个钟,两秒都撑不过。”
蓝牙耳机里,他的秘书Brian传来回报的简讯,谢昂扯出一旁的湿巾,细细捻尽残留手指的油墨。
“今儿赖我脑子蒙了浆糊,忘了都是羊绒地毯,不是耐造一点儿的那张就能听懂人话。”
谢昂走近徐秘书,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不过对谢董来说,跟狗又或是牛说话都无所谓,反正是工具,会复述但听不懂,刚好是他最想要的。”
他盯着徐秘书刀枪不入的面容,直到对方眼角终于克制不住地皲裂,才志满意得地整整领口,大跨步向外走去。
“告诉你老板,直播不卡门槛儿,老男人也能看。”
“……”
长廊窗外的工作人员行迹匆匆,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工牌像成群的蚂蚁从谢昂眼角囫囵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