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晴打了个手势,道:“两位,请吧。”
石板在身后沉沉合上,挡住了倾泻的浮沙。谢寒晴点起山中的石灯,照亮了脚下的路,第一个向下走去。这段路起先是一段垂直向下的台阶,到了尽头处,倏地豁然开朗。
一个极大的空间映入眼帘。欢喜山被凿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空间,以石板、台阶和浮桥筑起的路连缀其中,四面八方畅通无阻。此地虽然弃置已久,但只要看见眼前宏大的空间布局,就足以想象当年修士来往、热闹非凡的盛景。
闻渡道:“这么大一个据点,想来颇费心血。你们暗楼居然说舍弃就舍弃,真是可惜。”
谢寒晴走在最前面带路,听见他的话,只是摇了摇头:“上一任护法还在的时候,欢喜山是北地据点之首,与南面相望相合,共同拱卫暗楼。后来师叔和师尊相继出走,新护法匆忙上任,却也大不如前,再不能像三十年前那样捭阖天下。如今暗楼势力渐衰,无力掌控各处据点,自然只能忍痛舍弃。”
她的目光遥遥望向前方,有些怅惘。仙门上一代的修士可谓百花齐放,闻轻寒长琴弦歌如风簌簌,杀人只在弹指间;鬿雀食人影,鬼面灯青焰,在仙门中名噪一时;斩玉裁云这对未婚夫妻更无需赘述,就连如今的寻芳宗宗主夫妇,在当年也是佼佼天骄……可惜内乱倾轧之下,仙门离散,前尘种种都作了茶余饭后的传说,再也不见当年英豪。
闻渡听得入神,险些一头撞上岩壁。一只手轻轻垫在他头顶,钟寂把他拉进怀里,带离了闻公子差点撞头的区域。
闻渡指着那处岩壁道:“这里怎么还有火燎过的痕迹?”
“这是青焰留下的痕迹,”谢寒晴折回来看了一眼,并不在意,“在我继任右护法前,这里是师叔的地盘,没准是她当年修炼留下的。”
怪不得说是故人之子,兜兜转转,又绕到了褚杏衣身上。闻渡不由发问:“原来是褚前辈……不过,就连丹修炼丹也要用法术借火,她是从哪得来的这种灵火?”
谢寒晴诧异:“怎么,你见过她?”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闻渡道,“在蓬州秘境里遇上时空乱流,意外有了数面之缘。”
谢寒晴在回忆里搜刮片刻,缓缓道:“这个问题我少时也问过师尊……师尊说,所谓青焰,其实是幽冥业火,取自黄泉之下,能焚尽世间一切痴妄浊物。”
闻渡想起那团曾在他丹田里徐徐燃烧的冷火,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有这么玄乎?”
“……后来我又去问师叔,师叔听完教训了师尊一顿,让他少说瞎话唬人。”
谢寒晴思及往事,也忍不住笑起来:“青焰比寻常鬼火更冷,想来托生于至阴之处,反而不受阴邪侵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师叔和青焰生来就是一体的,只可惜这些年再也没见过她。”
闻渡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抓住师兄的手。十指相扣,他接话道:“你这想法倒稀奇。依我看,褚前辈为人……很有趣。”
沿途都是青焰燎烧的痕迹,谢寒晴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前走,声音在这厚壁中也沉闷几分:“当年我和阿雪一同拜入师尊座下,师叔说,一代弟子中只有两个能做护法,既然你收了两个,我便不收了,省得日后相争。”
“我入门后没几年,有人说青焰不凡,该让师叔做暗楼圣女。师叔又说,修士天赋不同,百年来也未必能找到第二个圣女,与其当个摆设上的圣女,还不如规规矩矩做护法。”
听着就像褚杏衣会说出来的话,师兄一言不发,不知他是什么表情。谢寒晴简单讲了几件往事,轻声道:“师叔向来随遇而安,做事从心所欲。如果不是当年……她也许会在暗楼里安度一世。”
“她是不在乎。”
钟寂声音淡淡,说出了进入此处后的第一句话:“心无挂碍,谁也不在乎,自然能随心所欲行事。”
闻渡猛地拉了拉他的手,连忙道:“褚前辈天命在身,行事有异旁人也情有可原。”
“你竟连这个也知道,”谢寒晴没听出端倪,感慨道,“说起来,师叔当年私自为我批命,还说我生来早亡,会在及笄之年横死。”
褚杏衣竟连这种话都能告诉别人,闻渡道:“说出来就不应验了,她也有这种看走眼的时候。”
谢寒晴摇了摇头:“不,她算得很准。”
闻渡愕然:“什么叫算得很——”
一阵幽风吹来,甬道旁的烛火蓦然熄灭了一瞬,如同一声低切的叹息。
黑暗中,钟寂握着他的手,重新点燃了墙边的烛火。双眼重见光明,面前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说话人的踪影。
谢寒晴忽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