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黄口小儿都知道浮月宫的名号，甚至被人编成了歌谣传唱。钟寂凭栏而立，听见歌声，沉沉道：“我有时候觉得，身处风口浪尖，并不是一件好事。”

卫淇竹半个身体都趴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稚童游戏：“风口浪尖又如何，至少还有掌门顶着呢……再说了，事情做都做了，半途而废未免太可惜。”

“也对，”钟寂收回目光，“有些事，总归要先做了再说。”

思绪回笼，正好对上师兄的眼睛。钟寂道：“还有你，我让试锋带你走，你留下来做什么？”

闻渡抱住他的胳膊，心虚地躲开目光：“师兄……”

他很快找到理由，理直气壮道：“你把试锋留给我，自己怎么办？无论如何，我总不能抛下你一个人逃跑吧。”

“胡闹。许鹭在秘境里封了三十年，如今是什么状况还尚未可知。你若是在里面受伤涉险，我只会更放心不下。”

“不会的，”闻渡并起手指发誓，“接下来我哪也不去，就待在你身边。这样总能安心了吧？”

钟寂勉强认可这个说法，把胳膊从他怀里抽出来，反扣住了闻渡的手。十指交握了没一会儿，云雾渐散，遥遥传来了女子的笑声。

宁芳云感受到众人视线，无辜地举起手：“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是我呀。”

本来已经渐渐淡去的云雾重新翻涌起来，从中冒出一个身长三十寸有余的人偶。那人偶面容精致，栩栩如生，两瓣涂得殷红的血色嘴唇正一张一合：“怎么，诸位是在找我吗？”

宁芳云离得最近，被人偶吓了一跳，转头就往宋汝成身后躲。宋汝成挡在她面前，躬身道：“师伯，在下是……”

“哎呀……什么师伯不师伯的，吵死了。”

宋汝成还想再说什么，人偶轻快地打断他：“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呀。诸位远道而来，又各有所图，真是一出好戏。我在此幽居三十年，难得热闹一回，也回赠你们一折吧。”

它笑嘻嘻地拍了两下掌心，云雾中又浮现两个小小纸人：一个穿着浅杏色衫子，作少女打扮；另一个较高些，抱着一柄剑，戴着修士的发冠。两个纸人都被无数丝线牵着环节，面容模糊，脸上只见一张嘴、一双眼。

那人偶一扬手，左边的少女纸人就动了。

她的手紧紧攀上另一个纸人的胳膊，声音凄切：“你信我！入魔一事并非出自我本心，是有人蓄意陷害！”

小小的纸人越说越哽咽，到最后化作一声悲伤的呜咽，缓缓滑坐在地上，说不出的柔弱无助。

“阿浮不必忧心，”右边那个修士纸人赶紧俯身来扶，担忧之色不似作伪，“我自然是信你的，此事且待我徐徐图之。”

少女摸索着，把头靠进他的臂弯里：“你肯来赴约，我心里好受多了。”

修士顺势把她抱进怀里，轻言细语地哄着。

“不对！不对！”

人偶原本笑嘻嘻地看着，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飞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修士纸人身上的线。

“你在胡诌些什么！他根本没说过那些话，就连我求见他一面也杳无音讯！更何况他是正人君子，平时看见我都要脸红，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抱着她！狗尾续貂！东施效颦！实在可恨！”

说着，她狠狠地拉住了所有丝线。修士纸人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然而他来不及反抗，就被人偶撕成了两半。

少女纸人蜷缩在一旁，却也没能幸免于难。人偶将她捏在掌心里，神色狰狞道：“还有你！你也是名门正派出来的修士，怎么就甘心自轻自贱，全心全意依靠一个男人？他固然可恨，你的戏更令人生厌！”

少女纸人尖叫一声，挣脱不得，在她掌中被火焰燃成灰烬。

收拾了两个纸人，人偶再次笑嘻嘻地转向众人，却换了一种声音：“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要我重现世间，或者要我死。谁能演好我的戏，我就满足谁的心愿。至于其他人嘛——就替我永生永世留在濯灵君的封印里吧！”

“情之一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只有到了极爱极恨之时，方得破幻之道……诸君，千万不要为情所动呀。”

那人偶咯咯尖笑几声，哼着歌靠近众人。它每牵出一条丝线，云雾中便消失一个修士。人群越来越稀疏，钟寂低声道：“是幻术，恐怕在破除封印之时，就已经进了她的幻境。”

闻渡被他牵得更紧，同样低声问：“她的幻术，比之简夫人如何？”

钟寂道：“这人偶只是她的媒介，即便如此，也远胜简夫人许多。”

人偶飘飘荡荡地晃了一圈，终于到了两人面前。丝线刚攀上钟寂衣角，歌声忽止，它倏地愣住了。那张精巧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狰狞表情，惊喜、惊讶、惊怒，最后化作了满腔怨愤。

“咦？你来啦……不对，你是钟行慎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