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殿的大门轻轻打开了一角。
风卷着天光灌进殿内,灰尘从空中簌簌落下,卷起一股腐朽的沉木味。
闻渡仗着自己只有一片花瓣大小,探头打量天幕殿中的陈设。殿内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水镜,仙门各处悉在镜中,犹如千万只眼睛织成的罗网。人说浮月宫掌门有千万耳目,果然不假。
水镜之外,便是数十根鲜明的红线,错综复杂,走势如阵。四面八方的红线结至大殿中心,连在一个端坐的背影身上。
钟寂走到他身后,平静道:“掌门。”
那人转过头来,他垂着脸,把容貌掩在一头灰白相间的斑驳乱发下:“回来了?”
“是。”钟寂道,“鸣燕宗乱党伏诛,恭喜掌门得偿所愿。”
那人猝然抬起头,遮脸的乱发顺着动作滑下去,露出了真容。
他脸上爬满了皱纹,眼瞳发红,身体随着呼吸猛烈地起伏:“得偿所愿?要不是净远在殿外问安,我都不知道你擅自出了关!”
闻渡愕然道:“这是钟回舟?”
修士长寿,寿数随修为增长,最高可达三百年。这位钟掌门如今不过五十多岁,竟已有天人五衰之相,看上去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棺材。
似乎感受到其他视线窥视,钟回舟的目光直直落在了他的位置上:“你身上是什么东西?”
不好,被发现了!闻渡一惊,四处寻找容身之处。
钟寂整了整自己的衣冠,闻渡沿着他肩头往下藏,被手指稳稳截住。钟寂视线微顿,面不改色地把他拢在了袖中。
“没什么,适才在天门外沾上的杏花。”
也不知哪个字戳中了掌门逆鳞,钟回舟咳嗽了几声,冷笑道:“你果然还是恨我。”
“我让手下押回来的那个贼子,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不妨就在仙门大会上定罪,以儆效尤。”
他避而不答,钟回舟思索了一会,也道:“不急着杀她,没准日后派得上用场。”
钟寂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前任城主可以暂时放过,白宗主放任门生残害少主,有违两宗协议,不得不罚。”
钟回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可知错?”
“当年受戒之语,你全忘了吗?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①。还没让你照人照物,碰见点小情小爱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什么残害少主,我看你是凡心太重!”
钟寂缓缓后退一步。
他在钟回舟的斥声中不疾不徐地开口:“掌门久居天目殿中,耳目闭塞,无力操持宗务,大可就此颐养天年。至于我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掌门一惊,忽然像妖兽一样挣扎起来,红线上亮起一道又一道灵光,把他牢牢困在原地。
“植青已经将新弟子带回宗内,掌门如今身体抱恙,长老们提议由我代劳出席拜师礼。掌门若没有异议,我立刻下令让他们去办。”
钟回舟挣脱不得,眼睛赤红地嘶吼道:“我好得很,你们一个个都想要我死!明月楼呢……明月楼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让卫淇竹滚回来见我!”
钟寂对他发狂的模样置若罔闻,径自走到门前。掌门嘶吼打滚,被红线越捆越紧,那光芒亮得灼人,如同向外流淌的血液。
“父亲还是少动怒为好,”钟寂指尖按在门上,留下最后一句话,“雪原故人,可是时时等着你的死讯呢。”
钟回舟颓然倒地,钟寂不再停留,把他和殿中几千面形同虚设的水镜关在了门内。
天目殿外守卫森严,四个修士分别守在殿外四角,还有两个守着正门。门口的修士们见他出来,恭敬道:“少主日安。”
钟寂颔首:“掌门冲击境界失败,这两日打算重新闭关。你们仔细守着殿外,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能进去。”
殿中隐隐传来发狂嘶吼的声音,几个修士全装作听不见,齐声应下。闻渡安然蜷缩在他袖子里,被带下了天目殿。
一落地,风声忽至,惊起了袖袍。闻渡本想钻出去看看,遭此横祸,也老实地缩了回去。
他惊疑地想,光天化日之下,谁在这里偷袭浮月宫少主?
钟寂倒毫不意外,灵力化剑,挡下了这一招。他随手削断一截青竹出招:“反挑,对手在你面前,怎么总想着往上刺?”
来人并不接话,连刺几剑,被他悉数轻巧化去。出至最后一招,钟寂手中竹枝一挡,扫起一阵劲风,长剑顿时扫落在地。
“不错,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