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下意识把小腿往后藏，动作间伤口渗出血来，又洇开一片红。钟寂见状，一手按着他不让人乱动，另一只手轻轻揭开了闻渡膝盖上残破的布料。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触目惊心，钟寂蹙着眉道：“伤成这样还逞强……是我不好，方才在门外没看出来，让你多走了那么多路。”

“这有什么，”闻渡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迷迷瞪瞪道，“我一看见你，就忘了疼了。”

镜藏君体贴非常，把他安置在厢房里，令小童悉心照看。闻渡养了两天的伤，外面也下了两天的雨。窗外电闪雷鸣，窗内频频惊梦，一场噩梦醒来后，他发现床头趴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小声道：“这么好的雨，他居然睡不好，可惜了那些甘露。”

另一个也道：“是呀，这雨下得我浑身都舒展了。再有两日，应该就能开花了。”

闻渡听了一会，辨别出来是白日里陪着他的两个小童。两人全然不觉他还醒着，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忽然有一个道：“他这样天天做噩梦也不好……主君不是让我们照看他吗，屋子里发闷，咱们把他带出去淋淋雨怎么样？”

“对呀！他有了甘露滋润，就不用这样整夜整夜守着他了，也省得主君忧心。”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就要上手搬他。适逢窗外惊雷落下，小童的影子投在窗棂上，明晃晃映出两团张扬的鬼影。

闻渡翻身而起：“师兄！”

半柱香后，正房内。

烛光匆匆亮起，闻渡吓得不轻，惊魂未定地躲在钟寂怀里。镜藏君搂着他，一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歉疚道：“我在此地闭关，不想浮月宫的人跟来随侍，索性给院里的花灵捏了人形，点了他们作仆从。没成想水芝和丹棘化灵不久，习气未脱，吓到你了。”

两个小童在主君面前反倒极有眼力见，一个跑去煮安神汤，另一个笑嘻嘻地给闻渡捶腿：“小公子，你生得这么好看，我和水芝还以为你也是草木之灵呢。”

水芝端了安神汤来，闻言接话道：“对呀，小公子钟灵毓秀，怎么着也该是个花神，跟主君站在一起，更是……”

“好了，”眼看两个小鬼又要叽叽喳喳个没完，钟寂从它手中接过汤碗，“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两个品鉴甘露去吧，我来守着他。”

安神汤味道微甘，药香细细密密地扑在脸上，闻渡不要他喂，自己捧着碗喝尽了。他在大床上躺下，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师兄，你不睡吗？”

钟寂把一盏小灯放在他床头：“我是定灵境，早就无需入睡。你安心睡吧，师兄在这里守着你。”

那烛光算不上明亮，昏昏沉沉，驱散了一点雷雨夜的不安。闻渡的心总算安定下来，半宿后，他一翻身滚下了床。

钟寂眼疾手快地托住他，把人抱回原处。如此反复两三夜，梦中人无知无觉一味乱滚，为防一错眼没接住的惨案发生，梦外人纠结一番，决定以身入局，自己躺在了床外侧。

闻渡这几天伤好了就到处上蹿下跳，把十六岁自觉减做六岁，整天带着几个小花童嬉笑玩闹，俨然花中魁首。此处别院极大，钟寂也任他到处撒泼，一时间院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他白日里用灵力截住雨水，在僻静处生造了一片池塘，又抓来水芝一对荷花缸子作战船，分成两班人马，你来我往地打起水仗来。没过多久便大获全胜，卷起袖子去书房里吃点心。

这人闹腾了一整日，竟还精神抖擞，晚上也不消停。闻渡趴在钟寂肩头，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师兄，你读什么呢，都不理我。”

钟寂指尖翻过一页，淡淡道：“南华经。”

闻渡立刻从他肩头撤走，自己躺下去。过了一会又故态复萌，裹着被子往他身边挪：“师兄……我睡不着，你跟我说说话。”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①”

一句话还没读完，闻渡翻身回去，留给他一个背影。钟寂失笑，放下书摸摸他的脑袋：“真睡了？”

闻渡把脸埋在被子里，闭着眼道：“我真睡了，你不许闹我。”

夏夜的雨比白天更猛烈，雷声一道接一道响彻在门外。闻渡在梦里也不得安宁，双手乱摸一阵，抓住一截衣角，死死攥在手里。

钟寂听见动静，翻身面向他：“小闻？”

窗外又是一声响亮的雷鸣，闻渡眉心紧锁，本能地往另一个人身上靠，最终蜷缩在那人身边。

“唉……”

半梦半醒间，有人轻叹一声。随后，一双手轻轻地揽住他，把闻渡护在怀抱中。抱着他的人哼起一只小调，如同某种庇护，把风声雨声都阻挡在怀抱之外。闻渡紧锁的眉头在这安抚声中缓缓舒展开来，潜往更深沉的美梦。

梦中的风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