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极力忘却回忆中血肉横飞的惨象,轻描淡写道:“我没找到人,但总不能眼看着更多人罹难,就把那邪阵毁了,再顺手放了白蕊初关的人。途中有人拦我,我就跟他们打了一架……通缉令上说我打伤长老,其实也不算空穴来风。”
仙门满口仁义道德,私下里做的阴私事却不计其数。闻渡自己心里也清楚,把这些事捅出去,除了嘴上几句道貌岸然的指责,大概仙门里没人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他靠在钟寂肩头,轻轻地问:“我知道没人会管……可是,靠践踏别人性命得来的仙途,走起来真的稳当吗?”
钟寂的手摸索着覆上了他的手背。
这人藏的远比说的多,只字不提大火之后的行动。孤身一人度化千百亡魂,分批护送活人离开,再以身为饵揽下罪责,应对追杀……难得坦诚一次,竟然也只是趴在他身上发闷而已。
他想起探子传回来的留影,火烧尽的废墟上孤零零躺着几只黄符折的元宝,忍不住软下心来,安抚地拍了拍闻渡的手:“我明白……凡人寿数虽短,也有自己的活法,不该被修士视作刍狗。仙门陋习,不是你的错。”
闻渡对系统道:“他和我师兄应该很聊得来。”
系统一门心思吞食乌醒红的能量,并不搭理他。闻渡在识海内惆怅地叹了口气,顺势垂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我知道的,”闻渡的声音更低更轻,“净化术所耗不小,白蕊初怎么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在知雪城那几天,你帮我挡了不少追兵。”
听他语气低落,钟寂任这人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第一次度化亡魂,是送我母亲的魂魄入轮回。”
“那时候年纪小,总想着事事完满……可是力有不逮,反不能如愿。”
浮月宫秘辛猝不及防灌进耳朵里,好奇心立刻赶走了杂绪,闻渡迟疑道:“那你会后悔吗?”
“不后悔,”钟寂凝望着他的发顶,轻轻道,“但我问心有愧。”
这话蕴含的情感很重,不像是说给他的,但也无妨。一圈光环套住两个挣扎的人,或许过了今夜幻境,再也没有这么坦诚的时候。闻渡听了一会,反倒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端方君子,如圭如璧,想不到竟也和他一样不如愿。
他轻轻反握住那只手:“那是你和先君夫人的事,轮不到旁人评说……但是,如果很难过的话,你可以抱着我,过时不候。”
钟寂道:“那你……”
闻渡没听见他未尽的话,刚才那番话一出口,他自己一颗心便扑通扑通狂跳不止。还是太冒昧了,他暗自鼓着发烫的两腮想,这不听话的心也恼人,还在自顾自响个没完。
识海内滴滴狂响了半天,终于拼出一整句话:【滴!好感值+10!心动值+8!】
【检测到好感值达到100,奖励结算中……】
系统吸空了乌醒红身上的能量,回到识海里,看见光幕也吓了一大跳:【一晚上涨了15点好感值,这是干什么了?】
【怎么还有10点心动值,】它惊呼一声,【之前扣的也还完了,还多出来四个月……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穷人乍富,闻渡反倒比它更冷静:“问你的光环去。这东西居然只要三年就能换,这么好用,按你的脾气,怎么也得花个三十年吧?”
应付奖励迫在眉睫,识海内的封印摇摇欲坠,堵不如疏,系统飞快地作出了决定:【三十年可就不止这些了……差点被你绕进去,奖励什么时候换?】
“先出去再说吧,外面什么情况?”
系统凉凉道:【外面有三十个鸣燕宗修士等着你。】
阴魂不散,闻渡不爽地嗤了一声。
幻境即将消散,钟寂起身检查井内情况。确认无误,刚一转身就看见闻渡冲他张着手,无赖道:“师兄,我腿疼。”
“你几时又伤了腿,”钟寂把他抱起来,闻渡指尖不经意蹭过他颈侧,“手怎么这么凉,冷不冷?”
修士们蹲守一夜,终于在枯井边看到一个人影。
天光乍破,镜藏君缓步而来,怀里还抱着个人影。那人被灵狐裘严严实实裹住,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纤长的手,松松环住脖颈,搭在钟寂肩上。
修士们还没上前,怀中人自己掀了兜帽,现出闻渡那张得意中带着挑衅的脸。钟寂假意斥他:“又乱动,回头手疼了,我可不哄着你上药。”
闻渡伸着手张牙舞爪:“这都过去几天了,早好了,你吓我也没用。”
修士硬着头皮道:“见过镜藏君。”
闻渡冷笑一声,闭门谢客,又把兜帽盖了回去。钟寂横抱着他,目光冷淡地扫过面前这群修士:“管辖失职、滥用邪术、栽赃少主……白宗主有闲心在此地埋伏,还不如好好查查鸣燕宗里的内鬼。”
为首的修士诺诺:“是,是……那我们少主……”
“闻少主自告奋勇要和我一同调查此案,暂时走不脱。鸣燕宗眼下自顾不暇,想来也不方便少主养伤,就先由我代为照看,诸位有意见吗?”
修士们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他越过人群,把闻渡抱上了飞舟。
闻渡在识海内点下了确认兑换。
钟寂想把他放下来,反被搂得更紧,无奈道:“还要抱?人都在我的飞舟上了,没人敢把你劫走。”
闻渡不听不放不配合,闭着眼睛往他怀里钻。
兰花香宛如一剂安神汤,抚平了嘈杂思绪。识海内记忆渐渐连成一线,轻柔地把他缠进回忆里。意识浮沉中,忽然听得几点雨滴打在窗上,由疏转密。闻渡懒得动弹,把脸埋在钟寂肩窝里:“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嗯,”钟寂揽着他,也向窗外看,“今日是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