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缝隙里抽出那块红布,往自己头上一扣:“外面全是鬼,不遮住脸,难道要坐等着让人家发现轿子里有活人吗?”
说话间轿子已经稳稳停下,纸人打了帘子进来,声音尖细:“请新娘子下轿。”
系统又是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它在你盖头上!】
闻渡的视线只剩下红盖头边缘垂落的一点,纸人的脸隔着一层红布贴着他,缓慢地嗅来嗅去。他屏住呼吸,确保盖头静止不动。
那纸人感知不到活人的气息,终于伸手来扶他:“新娘子,下轿吧。”
闻渡顺从地抬起手,搭在那只纸手上。
又一个纸人拥上来,齐心协力将他引入一处院落。院落正中央被喜绸盖住,看不清形状。
一人正站在喜绸前等待,纸人们把闻渡带到那人身边,七嘴八舌道:“新娘子,快拜堂呀!”
闻渡戳了戳系统:“你去看看喜绸下面是什么。”
系统道:【水井。】
看来这鬼的执念应该就在这幻影中了。闻渡轻轻吹起盖头一角向外看,几个纸人正在摆弄他边上的便宜新郎,并没察觉到这无风自动的盖头。他面前是盖了喜绸的水井,水井正对着一处披红挂彩的房门,想来里面就是喜堂了。
“水破天心,家运溃散啊,”他低声吩咐系统,“你再看看,前面的房门里有脏东西吗?”
系统受命而去,那厢纸人们也终于放过了新郎。又有两个纸人回到闻渡身边,尖笑道:“新娘子,拜堂呀!”
“嘻嘻,嘻嘻……一拜结鸳盟,再拜佳偶成,三拜诉衷情……誓尔鸳鸯如此语,永结同心不复愁!”
“永结同心不复愁……”
“拜堂!拜堂!”
纸人们贴上来,狞笑着围住了他。
【里面是空的……你这都招惹了些什么东西啊!】
闻渡得到想要的答案,一脚踹开最近的两个纸人。他顺手掀了盖头,扔出一打符纸。
纸人们被火舌卷住身体,凄厉地尖叫起来。趁此机会,闻渡闪身进了喜堂。
他反手贴了两张镇宅符,把门封死,这才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
这露天席地的,谁家新娘子拜堂这么简陋,一点也不喜庆。这群纸人非要按着他这半路新娘拜堂,脸上两个眼珠子是摆设吗?
纸人们安静了一会,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冒出声音。
拜堂拜堂拜堂……
拜堂拜堂拜堂拜堂……
闻渡不堪其扰,把爆破符揉成纸团砸出去,恨不得让外面的纸人都变成碎屑。可惜这鬼没什么给人清净的自觉,一只小小的纸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重复道:“新娘子,拜堂呀!”
闻渡把它拎起来,面不改色地撕成碎片,再团吧团吧扔出去。
过了一会,那纸人把自己重新拼好,再度探头:“新娘子……”
闻渡盯着它强行粘合起来的身体,不由得怒道:“就知道拜堂!我就算找镜藏君也不跟你们那个没脸的纸新郎拜堂!”
纸人默默地缩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它悄悄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块红盖头。
闻渡:……
闻渡被它气得失语,不惜花费大量灵力,张开一道结界,把喜堂严严实实盖住。
末了,他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一如往昔的脸,心里稍有宽慰。闻渡顺便安慰系统道:“这鬼只能把人困在幻境里,没什么攻击性。你先忍着点,等我找到它的破绽就能出去了。”
系统吓蔫了,怏怏道:【早知道有这一出,你当时还不如跟他回去呢。】
他抓起盖头遮住自己的脸,假装听不见系统说的话。
隐隐约约的拜堂声被他挡在结界外,话里的人却怎么也挡不住。闻渡安静地待在红布遮蔽里,忽然想,也不知道师兄此时在做什么。
钟寂的脚步声在枯井旁停下。
他让修士们如期返程,却始终不放心,打算自己悄悄护送闻渡一程。不省心的人一开始还能有所感应,很快便如泥牛入海,失去了踪迹。
此刻,枯井里泛起了一丝熟悉的,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波动并不剧烈,应该是被困住了。
既然确认了安危,就方便找人了。井里的鬼东西察觉到危险,拼命抗拒着他的威压,钟寂收回手,毫不犹豫地刺下一剑。
天光霎时由亮转暗,幻境被他强行破开一个口子,钟寂缓步而入。纸人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见他进来,纷纷尖啸着警告闯入者。
对此,钟寂只是随意抬了抬手。
剑锋横扫而过,将纸人们裂作齑粉,院落从南到北被劈出一条狭长的裂口,整个幻境都剧烈地动荡起来,几近崩塌。
操纵幻境的东西在这毁天灭地的剑意前也不敢造次,它躲在幻境上空,恐惧地看着这青年踏向院落中唯一完好的喜堂。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在这寂静中说话,钟寂拾阶而上,仿佛真是今夜赴约的新郎。
笃笃。
结界完好,他轻轻敲过紧闭的门,仍是一副宽和柔缓的语气:“小闻,你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