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安稳，却也如指间流水一般，你越想抓住它，它便流得越快。

新年已过，今岁是酉鸡年。官宦贵族以更鼓为时，都城百姓也常被衙门的打更声唤醒，但更多的乡野人家，则依着千百年来的习惯，在大公鸡的第一声啼鸣中开始新的一天。那啼声嘹亮，穿透晨雾，唤醒了沉睡的村庄，也唤醒了新一年的期盼。

可对于深宫中的两个人来说，日子却像被冻住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李真与吴瑢，在这段时间里只于宫宴中见过寥寥数面。便是上元佳节，灯火如昼，万人空巷，他们也未能相见。

一个不敢，一个不愿。

吴瑢不敢在此时见他。

她心底早已做出了选择，可那选择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自卑。那自卑像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让她只能用“大义”二字来填补心中的空洞，她要最后为他做点什么，为这个给百姓带来安定的新朝做点什么，算是为自己那个早已覆灭的姓氏，作出些许补偿。

待那时，她将接受天下的判定。

虽然她明白，那结局早已注定。

李真不愿去打扰。

他明白她心中的执拗，也知道了她的选择。可那份欢喜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恐惧，他害怕面对未来，害怕失去她。身为天子，有些事不是他能自主选择的。他努力做一个明君，可若真有那一天，她真的离开了，那他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孤家寡人。这四个字，从前只是帝王自谦的称谓，如今想来，却字字锥心。

……

乾安殿内，礼部官员刚刚告退。

春猎之事，已提上日程。

因先帝驾崩，春猎已停办两年。去年热孝未过，今岁便是李真登基后的第一次春猎。礼部格外重视，早早便来请示。

春猎的意义，远不止于狩猎本身。

那是贵族世家年轻一辈显露锋芒的舞台，是少年男女相识相知的良机，更是彰显大夏鼎盛气象的盛典，猎场上的每一次驰骋，每一次弯弓，都像是在向天地宣告：这王朝，正当盛时。

李真听完礼部官员的絮叨，只摆了摆手：“春猎一事，交给礼部便是。名单、仪式，朕不过问。守卫之事，已交京畿营蒙毅和鉴查司李牧鱼。日期……你们与钦天监商议。”

那官员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殿外。

李真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折。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政务，不值得多费心神。

可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拉扯声。

李牧鱼拽着沈素问，两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李真余光扫过，看见两人神色有异，却依旧没有抬头，只装作未曾察觉。

“你别拉我！”沈素问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这件事与姚云无关！我不求你徇私，只是要你明白，那些人都是姚家的外戚，姚云和她父亲并不知晓！”

李牧鱼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只将他拉到李真面前。

李真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他没有等两人开口，先开了口：“行了。兵改之事，姚家不配合。背后原因，朕不会胡乱猜测，一切需等证据。至于姚云——”

他看向沈素问，目光平静。

“她是闺阁女子，参与不到这些事里。她父亲虽为姚家人，但姚家上下数百口，并非人人同流。你在意她吗？”

沈素问微微一怔。

李牧鱼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沈素问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我明白了。我会尽快与姚云商议婚礼事宜。她嫁给我，便是我沈家人。即便姚家真的……真的与吴王有涉，还请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牵连于她。”

李真看着他，看着那双素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满是认真。

他点了点头。

“早就让你成婚，你却总是推辞。如今知道着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