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瑢的脸上依旧只有冰冷。她的目光落在吴澈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刹那间,脑海中似乎多出了一些画面。吴澈看见她眼中透出的追忆之色,心知这是机会,必须把握住。
于是他连忙趁热打铁:“难道阿姐忘了?只要杀了李真,蓟宁李氏便只剩下蓟宁旁支。待义父除掉李氏旁支,大夏必乱。而我们虞氏便可以站出来,一呼百应,恢复我三百年虞朝!”
吴瑢恍惚间想起了一些琐碎。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虞氏如今只有你我二人。阿弟,我们算不算皇族凋零?如果你我死了,虞氏是不是就真的灭绝了?”
吴澈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阿姐这是何意?国仇家恨,难道你都忘了吗?你我天生就是虞氏子孙,乃是皇族。难道阿姐忘了‘夏虫不语冰’,忘了我们大虞不成?”
吴瑢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
吴澈注意到她的动作,随即换了语气,放缓了声音:“阿姐记忆还未完全恢复,是阿弟有些着急了。不过义父马上就要回京,我也将离开京城一段时日。所以阿姐的身体,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望阿姐多保重。对了,我给阿姐备了一杯酒,不知阿姐还有没有印象?这是皇宫秘方,阿姐从前最喜欢了。”
他拍了拍手,一名黑衣人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杯酒,酒杯是金子做的,上面的纹饰尽是前朝的样式,古朴而华贵。
那杯酒递过来的瞬间,吴澈连忙又道:“阿姐,阿弟明白你为我付出了太多。这梨花兰,是阿姐最喜欢的。这么多年所剩不多,阿姐一直都舍不得喝。我一直替阿姐存着。今日无论对阿姐是否有帮助,还请阿姐喝下这杯梨花兰。待下次再见,也许阿姐能想起更多。”
吴澈的眼中尽是真挚,甚至泛起了泪光。吴瑢恍惚间觉得,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仿佛刻在骨子里。仿佛这一切真如吴澈所说,这是她的最爱,是吴澈每次孝敬她这个唯一亲人的方式。
吴瑢接过酒杯,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酒香浓郁,是上好的美酒。可当她的目光透过酒杯,落在吴澈脸上的瞬间,脑海中突然像决堤的洪水般,刺痛汹涌而来,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她的身子一个踉跄。吴澈连忙扶住她,顺势将她手中的酒杯放回身后黑衣人的托盘上,口中满是关切:“阿姐,怎么了?你没事吧?”
吴瑢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吴澈。
记忆终于如潮水般涌来,与眼前这张脸重合在一起。
那是她大婚的前夜。吴澈端来了她最爱的梨花兰。因为明日,她将作为皇后入宫。大婚之夜,她的任务是刺杀皇帝李真。
那一夜的梨花兰,比往常都要香甜。可当她大婚之夜手持凤钗中暗藏的细剑,毒发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千机引,只有她的阿弟才有。而自己所中的,正是这前朝奇毒千机引。
她的阿弟,还有那个一直藏在记忆深处的“义父”,吴王吴昊。
在这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她还记得,第二日清晨离开时,义父也在这里为她敬了一杯酒。那杯酒,和吴澈的梨花兰一样,亦是毒酒。
所以她才会中了两种毒。所以沈素问才得以以毒攻毒,为她换来一线生机。
吴澈一直在观察着吴瑢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那双眼睛,像猎手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此刻,他看见吴瑢盯着手中的酒杯,眼中翻涌着复杂到难以描摹的神色,那里面有追忆,有挣扎,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让他隐隐不安的东西。
他的心底,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姐?”他试探着开口,语气轻柔,像是在唤一个易碎的梦,“可是想起了什么?莫非失了记忆,连自己最钟爱之物也忘了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杯微微晃动的酒液上。
“这梨花兰,可是宁皇后的钟爱之物。阿姐身为她的女儿,从小便也爱极了这味道……阿姐?阿姐?”
一声比一声轻,也一声比一声冷。
吴瑢听到了他的话。那些话像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最后一道闸门。
宁皇后。
母后。
她是母后的女儿。是那个殚精竭虑、以一己之力为虞朝延续了十年国祚的女子,唯一的血脉。
关于母后的记忆,其实早已模糊不清。那时候母后太忙了,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抱她、陪她。母后要处理后宫琐事,要平衡朝堂各方势力,要替那个昏聩的皇帝收拾一个又一个烂摊子。
她眼中的母后,永远是匆匆的背影,是深夜灯下批阅奏章时紧锁的眉头,是偶尔望向她时那来不及收敛的疲惫与愧疚。
她从未怨过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