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幔垂落,衣箱开启。就在吉春与吉秋忙碌着挑选衣物的间隙,吴瑢悄悄展开了袖中那卷蜡封的纸条。
字迹很小,却清晰无比——
“朱雀街暗巷东南,卫月酒肆,澈留。”
她将纸条重新卷起,收入贴身的暗袋中。面上不动声色,只对着铜镜中自己的倒影,轻轻吁出一口气。
镜中的女子,小腹已微微隆起。眉眼间,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也是依旧无法摆脱的、宿命般的纠缠。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切准备妥当。吉冬提着那只沉甸甸的食盒走在最前,吴瑢带着吉春与吉秋,不紧不慢地朝乾安殿行去。
黄昏的日光斜斜洒落,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色。红墙在夕阳下愈发浓烈,像是浸透了岁月的光泽,连绵起伏的殿脊琉璃瓦上,金光流动,恍若一条条游动的赤龙。
吴瑢没有传凤辇,只是这样缓缓步行,裙裾拂过青石铺就的宫道,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面上带着甜蜜的笑意,可那甜蜜之下,却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担忧。
袖中那卷蜡封的纸条,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不时提醒着它的存在。她知道那是吴澈,她的阿弟,哪怕记忆再混乱,血脉里的牵绊也无法抹去。可现在的她,并不想去追忆什么,甚至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若能狠下心,将那些过往统统抛弃,该有多好。
因为她隐隐有种预感,那些尚未完全清晰的记忆,终将成为横亘在她与李真之间的一道沟壑。她不愿。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间已穿过重重宫门。夕阳渐沉,天边的云被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她抬头看了一眼,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惆怅。
黄昏再美,也终将逝去,夜幕降临后,便是月色笼罩。月光自有它的晶莹皎洁,可那冷清的光辉,又如何比得上日光的温暖?
她想着吴澈。那个在记忆中模糊又清晰的少年,那声“阿姐”的呼唤,总能让她心头一颤。她担心他是否遇到了麻烦,是否身陷险境。若他不是要逼她去做那些违背本心的事,她衷心希望他一切平安。
可若他真的要她做些什么呢?
她不敢深想。
脚步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乾安殿外。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习惯性地绕向侧殿。王勇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远远便迎了上来,躬身一礼,也不多言,只引着她朝内殿的寝宫方向走去。
“陛下还在议事,娘娘先往内殿歇息片刻。”王勇压低了声音,脚步轻快。
吴瑢点点头,随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进入那间熟悉的寝室。这里是李真批阅奏章累了时小憩的地方,陈设简洁雅致,一张紫檀木书案临窗而设,案上文牍堆积如山,笔墨纸砚整齐排列。
隔着厚重的殿门,隐约能听见外殿传来的说话声。声音很模糊,只偶尔有几个词句飘进来。吴瑢在榻边坐下,吉春、吉秋侍立在侧,吉冬将食盒放在案上,静静等候。
外殿,议事正酣。
兵部尚书顾崇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穿过殿门隐约传入内室:“……匪患虽遁入深山,但密报所称,那数百残兵才是真正的前朝余孽。镇安王的家眷很可能亦在其中。这些人一日不死,剿匪便一日不算大功告成!”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谢庸。谢庸微微颔首,眼中含着赞许。顾崇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李牧鱼,只见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面上毫无波澜,只专注地看着御座之上的李真。
李真听罢,微微颔首:“顾卿所言极是。暗卫会继续深入山中搜捕,绝不姑息。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顾崇面上,“此次剿匪,平津侯与吴王居功至伟。你此刻提出兵改,削减军籍,岂非有削权之嫌?时机可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