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伯。”李牧鱼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从小是孤儿,是陛下捡了我,先帝将我养大。在我心里,除了陛下,就只有艳儿是我的亲人。我喊您伯伯,是真心拿您当长辈。没有什么谁占谁的便宜,也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字剖开自己的心。顾艳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顾崇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欣慰。
“好,好。”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老夫便为你解惑。”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先给你讲个故事——乞丐王的故事。”
李牧鱼和顾艳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听着。
顾崇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烛光摇曳的书房里缓缓流淌。他讲起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一个曾经统领天下乞丐的老人,被微服私访的皇帝问起“天下如此多的乞丐,你让朕如何能心安”时,回答说:“你要是做得好,这天下谁愿意做乞丐?”
故事讲完,书房里静默良久。
顾艳忽然一拍大腿,拍的却是李牧鱼的大腿,疼得他眉头一皱。
“我明白了!”她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爹爹的意思是,匪患也好,乞丐也罢,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决定他们多寡的,不是匪首,不是乞丐王,而是......而是朝廷,是陛下!”
她转头看向李牧鱼,目光灼灼。
“陛下自责,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那些被逼上山的匪徒,原本都是大夏的子民!是他们没能活下去,才成了匪!”
李牧鱼愣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轰然洞开。
他想起自己从小被先帝收养,想起李真对他的种种,那不是施舍,不是利用,而是……真的把他当人看。
而如今,李真要把这份“把人当人看”,给这天下所有的人。
那些匪患,不是天生的匪。
是先有活不下去的百姓,然后才有啸聚山林的匪。
而百姓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坐在龙椅上那个人,做得好不好。
“顾伯伯……”他声音有些发颤,抬眼看向顾崇。
顾崇只是捋着胡须,含笑点头。
良久,李牧鱼站起身,郑重地朝顾崇抱拳一礼。
“多谢伯伯指点。”
顾崇也站起身,拉起顾艳的手,轻轻放在李牧鱼手中。
“如此明君,是我等之幸,是天下之幸,是万民之福。”他的声音苍老而温暖,“牧鱼,你明白了便好。去吧,记得走侧门。”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语气却郑重起来:“你我皆是重臣。越是在意彼此,越不能给陛下添麻烦。礼部那些老顽固,正愁找不到由头呢。”
李牧鱼重重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艳,顾艳也正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笑。
下一刻,李牧鱼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门窗轻轻一开一合,一股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顾艳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半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顾崇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将门窗关严。
窗外,夜色沉沉,寒风渐起。
但不知为何,尚书府的这间书房里,却暖得像点了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