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昨日茶楼那一幕。
当人群围困,当暗卫束手无策,当李牧鱼也只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那个人时,是吴瑢,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将一场可能致命的危机,化为一场万民称颂的义举。
那支金钗递出去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母仪天下”。
那不是端坐在凤座上接受朝拜的姿态,不是在祭坛上完美无瑕演绎古礼的身影。而是在乱局中从容定策,在危境中开出生路,在人人自顾不暇时,还记得把身边的“蠢人”也护在羽翼之下。
她刘娴是蠢。这一点,她如今终于肯承认了。
但那个人没有用她的蠢来衬托自己的高明,甚至没有计较她那些幼稚的把戏。她只是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那是她刘娴在宫中横冲直撞这么久,第一次被人轻轻放下。不是踩踏,不是驱逐,甚至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放下。
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本该恼怒的。可奇怪的是,她没有。她只是忽然觉得,从前那些“一定要和皇后比一比”“谁先有表哥的孩子”“谁才是最适合皇后的人选”……这些念头,在这一刻变得又轻又薄,像秋日枝头勉强挂着的枯叶,风一吹,便零零落落散了一地。
她比不过。
不是容貌,不是才情,甚至不是表哥的偏爱。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那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不是怯懦者的自贬,而是骄傲者终于撞见了真正的巍峨。
……
兰芷殿。
谢梅独坐窗前,面前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女诫》,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渐染上秋色的树叶上,久久未曾移动。
宫娥来禀报皇后有孕的消息时,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可当殿内重归寂静,那股压在心口的窒闷感,才一寸一寸浮上来。
她是被祖父送入宫的。目的,她很清楚。
先帝在时,谢家便是文官之首;新朝立,祖父依旧居相位。荣宠不衰,位极人臣,伴君如伴虎的滋味,也只有谢家人自己明白。
她从不怨祖父。谢家女儿,自出生起便明白何谓“家族责任”。入宫,纳妃,诞育皇嗣,延续谢氏与皇权的纽带,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价值。
她早已接受。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那个人,是吴瑢。
是那个在茶楼从容不迫、三言两语解围困的皇后;是那个明明可以顺水推舟将自己和刘娴一并驱逐、却选择了“姐妹相称”的女子;是那个对祖父有恩、对谢家有恩的……恩人。
她若此刻“趁虚而入”,那她成什么人了?
她谢梅自幼读书,守礼,知廉耻。她可以接受自己是一枚巩固家门的棋子,却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忘恩负义的小人。
更何况……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页边缘。
更何况,她见过陛下看皇后的眼神。
那不是君王看后妃的眼神。
那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
她谢梅饱读诗书,如何不懂“君子不夺人所好”?纵是君王,那眼神也是私有的、独一的、不容分享的。
而她,如何能插入那样的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