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出宫,依旧需要谢梅的协助。尽管传话人是刘娴,但吴瑢直觉刘娴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那真正的传信者,不仅知晓她的过往,甚至可能与她关系匪浅,然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告诉她,此人目的绝不单纯。
这一次,谢梅放心不下,想要一同前往,却被吴瑢坚决说服。她让谢梅去清月饭庄等候,借口是分散风险,实则是不愿将谢梅卷入可能涉及她身世核心的隐秘旋涡。有些真相,或许只能独自面对。
马车辘辘,驶离宫城。车厢内,吴瑢利落地换上一套早已备好的青色书生襕衫,以玉簪束发,稍改眉形,掩去过分昳丽的容颜。在清月饭庄附近下车后,她如寻常学子般,独自步行,朝着京郊那间如今名声大噪的云来茶楼走去。
踏进茶楼门槛的刹那,喧嚣的人声与茶香扑面而来。一名衣着整洁、眼神机警的仆从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立刻迎上前,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眼,随即躬身低语:“公子已在楼上静候,请您随我来。” 说罢,转身引路,步履沉稳。
吴瑢默默跟上,目光却迅速扫过二楼。通往最里侧角落的路径似乎被有意清空,几个相邻的隔断里坐着的,皆是气息内敛、目光警惕的劲装汉子,隐隐将最里面那个靠窗的隔断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一片私密的、不容窥探的空间。
来到隔断外,仆从止步,侧身恭敬示意,随即无声退开。
吴瑢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掀开了垂落的竹编纱帘。
隔断内,陈设清雅,一缕残阳透过窗棂,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金色。一道修长的男子身影,正背对着她,临窗而立,仿佛在凝望楼外川流不息的街景与远方暮色中的皇城轮廓。
“你是……我们见过,吴王义子,吴澈?” 吴瑢驻足门内,声音冷冽如秋霜,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戒备,“引我前来,所为何事?又有何图谋?”
那背影闻言,并未立刻转身,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浸透了某种沉重情绪的腔调:“大虞享国三百余载,煌煌天命。如今李氏篡立,国号竟为‘夏’,岂非正应了那句古语——夏虫不语冰?这所谓‘夏’朝,便如那不知寒冰为何物的夏虫,纵有一时之盛,终究难抵天命轮回。而我大虞……绝不会就此湮灭!”
吴瑢心中警铃大作,体内沉寂的内力瞬间加速流转,四肢百骸皆处于可随时爆发的戒备状态,冷冷地盯着那道背影,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绝不会留情。
那背影终于缓缓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吴瑢的心,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骤然收缩!因为映入眼帘的,是吴澈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泪水正不受控制地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滴砸在衣襟上。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思念、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那神情如此真切,绝非矫饰所能伪装。
吴瑢握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吴澈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深切的悲恸:“阿姐……你当真……连澈儿都忘了吗?我是你的阿弟啊……是你从小护着的澈儿啊!”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吴瑢垂在身侧、微微僵硬的手腕。
吴瑢本能地想抽回,却在那触碰到他冰凉手指的瞬间,动作迟滞了。一种莫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她竟有些舍不得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