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俞这人。
周大雷看着谢俞递过来的检讨,轻轻笑了一下。
他面冷,但心热,面上一副什么都无所谓,但什么事他自己都清楚,就像他递过来这份检讨上的字迹,清秀,干净。
“当还你人情。”谢俞不自在地多加了一句。
“人情就这?!就这你就还掉了?!诶,老谢你去哪?!靠你就可以走啦,我还没写完你就不知道留下陪你兄弟……诶诶妈我错了马上写马上写。”
周大雷揉了揉已经红掉的耳朵,小声嘟囔:“这简直就是奸商……以后就叫他谢老板,谢奸商。”
买完水回来的谢俞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心里暖暖的,想着有个兄弟也不赖。
【四】
顾雪岚说,他们有救了。
静谧的夜晚,街道上只有几只老鼠的身影到处乱窜,快活不了多久就见一只橘猫出现在街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它的身上,蓬松的毛发被风吹过。
猫捉老鼠的戏码还没开场,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脚步声惊得几只老鼠四处藏匿,那只橘猫伸伸懒腰,也转身离去。
谢俞心里藏着事。
小的时候,藏着对妈妈的担忧和关心,藏着怎么在学校里再赚点钱,藏着很多小事。
长大一点了,藏着的事便更多了。
顾雪岚说,他们有救了。
谢俞走在再熟悉不过的街道,路边的灯一闪一闪的,照的地上的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就好像是黑水街里的人们坎坷的一辈子。
外面对黑水街的人有偏见,谢俞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 ,却没觉得外面的人就比这里的人干净。
以前带着一无所有来到这个地方,如今要走了,却好像又要一无所有的出去。
他其实不懂什么情情爱爱,不懂顾雪岚口中的喜欢,不懂那个叔叔对顾雪岚的承诺,他只是看着看着顾雪岚脸上的笑容,就觉得够了。
只要妈妈开心就够了,谢俞是这样想的。
可是如今还要离开这个地方,心里终归是有些不舍得的。
不舍得这里的人,热心的他们,大大小小的事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年。
不舍得街头那家餐馆,喜欢里面的包子米粥,包子里满满都是肉,店婆婆总说:“多吃点才能长高。”
不舍得这里的橘猫,每次看到他来,总会屁颠屁颠地跟上来用脑袋蹭蹭他的腿,小小的生命,却好似有对这个世界极大的热情。
谢俞慢慢走着,走到路口的那家公交车站,看到站在那里吞云吐雾的周大雷。
许多年前,他站在那个地方,周大雷跑上来想要帮忙,没想到认错了性别,被自己记仇了好多年。
许多年后,两人再次来到这个地方,都长大了,也长高了,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年纪,再一次面对离别的伤感,实在是不适合这两个热血方刚的少年。
谢俞抬脚,走上前,把周大雷手里的烟拿走扔在地上,趁周大雷没反应过来,塞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进周大雷的嘴里。
周大雷正想着谢俞要离开的事,想得入神,在家里下铺辗转反侧了许久迟迟不能入睡,干脆起身换了衣服在公交车站站着。
等着送谢俞出去。
去外头,好像跟黑水街就是两个世界了。
当初见到谢俞的时候,他心里就想着,谢俞不一样,好像随时就能出去。
不会陷在这个泥潭里,一陷就是一辈子。
周大雷因为嘴里的甜味眉头紧皱,抬头和谢俞相顾无言,两人互看了对方一眼,就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以为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伤春悲秋这傻逼事只有我做得出来呢,咋的谢老板,脑子坏掉了?”周大雷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另一只手拍了拍谢俞的肩膀,笑得格外大声。
“被你传染了。”谢俞轻轻笑着,手握成拳头轻轻打了一下周大雷的肩膀。
笑完过后,又是一阵沉默。
“有事没事就多回来看看。”周大雷憋了老半天,就憋出来这么一句前文不搭后文不对的话来。
两人实在太熟了,心里想说的在见面的那一刻就已经说完了,不用说对方都懂。
“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来。”谢俞转身,背靠公交站的看板,好像也没那么多想说的,也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想要回来随时都能回来,现在煽情过了头,下次见面就会尴尬的。
“那地方不比这里,不要随随便便想着打一架就能完事,三思而后行。”好像只有这种时候才显得周大雷是个哥哥。
谢俞抬头看了看天,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星点缀。
他不知自己将奔向何方,但值得庆幸的是,他知自己能归向何处。
天要破晓了。
鸟儿也该飞走了。
【五】
时光匆匆而过,世界各处上演着物是人非的戏码,多是匆匆一笑便挥洒过往,但仍有物是人依旧的故事,离去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归来仍是。
周大雷尊重他兄弟的一切选择,包括在爱情上选了困难级别的那一条路。
谢俞这人,打小就有主见,大事小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小的时候,周大雷和谢俞还打打闹闹的时候,对内是互相看不惯的死对头,对外是同仇敌忾的好兄弟,准确来说,是周大雷跟着谢俞做事情。
长大了,周大雷也依旧爱听谢俞的意见,他知道谢俞心里的分寸,谢俞很少干让自己后悔的事情,除了瞒着顾雪岚考倒数以外,谢俞总能以最理智的思维去思考看待。
这一点,脾气暴躁的周大雷自认比不上,也学不了。
知道谢俞对象是贺朝以后,周大雷除了叫谢俞自己想清楚,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既然谢俞跟自己讲了,那自己除了支持他兄弟,便什么也干不了。
“诶周大雷,别走。”
周大雷一边想着谢俞和贺朝那事,一边慢慢吞吞地走回家里,这几天黑水街难得不下雨,路面虽然坑坑洼洼的,但没有积水,走起路来是格外的舒心。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路有傻子拦道,还没到家舒舒服服休息一顿呢,周大雷就被一群人给叫住了。
一群小混混,在黑水街这种混混随处可见,周大雷也没把他们当成一回事,听到他们叫自己就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走上前来这才开口问道:“有事吗?”
“听说你兄弟,啧,那谢俞,是那种人啊。”
周大雷觉得气都要冒上来了。
“对对对,那种人,风流倜傥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我知道你们羡慕,先不要羡慕,因为你们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个地位,就不要自讨没趣了啊。”周大雷知道他们嘴里的那种人是哪种人,无非就是喜欢男的同,但他就是要装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不是我说,你不觉得恶心啊,跟他当那么多年兄弟说不定他还对你图谋不轨……”
周大雷握紧拳头,一拳就打到了说话那人的脸上,看着他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周大雷冷语:“闭上你的臭嘴,人家喜欢什么样的人关你屁事一天嘴巴叭叭没完也不怕把自己舌头咬了死不瞑目。”
就如谢俞说的。
周大雷这人,仗义,看不得别人说他兄弟坏话。
……
周大雷没想到,毕业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要写检讨这种东西。
真是不知是感慨时间匆匆还是物是人依旧的好。
恍惚间想起了早些时候,谢俞刚走那会,他老是听到关于谢俞和顾雪岚的风言风语。
那时候谢俞成绩考的不好,几乎算得上是一落千丈,一下就下去了,黑水街那群小混混知道了,嘲笑谢俞是坏学生,假学霸,自己也是气不过,冲上去就是打了一顿,自己挨了不少拳头,也没让对方落着好。
“谢俞才不是坏学生,人家好着呢关你们屁事。”
周大雷一直觉得,谢俞这人虽然打架厉害,但绝不是无缘无故打别人无事生非的主。那成绩不说人家是学霸可以,但无缘无故说人家是坏学生小混混,那就是狗乱咬。
周大雷回过神,手抓挠着头发想要从贫瘠的知识土壤里找出一点词语水分来,但奈何多年不碰检讨这玩意,手生。
看起来短期内完成是不太可能了。他叹了一口气,丢下笔想着歇一会,就突然看到旁边出现了一个人,递过来一张已经写完的满满当当的检讨。
周大雷愣了一愣,随后笑出声来。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还是一样的,谢俞写检讨周大雷享福。
还是一样的,一样为谢俞两肋插刀的周大雷,一样为周大雷尽心尽力的谢俞。
“记得我们和好那回,出了警局以后你妈怎么跟你说的吗?”谢俞坐下来,把周大雷那张写的磕磕巴巴的检讨拿过来,蜷成团扔到垃圾桶里。
周大雷想到了,那天他们三人一起打了乱说顾雪岚那两个中年男子一顿,被抓到警察局里写检讨,他妈妈来了,假装认错,出了警局就教育了他们一通。
“要打就到黑水街那个小巷子里打,夜黑风高找一麻袋套他们头上打一顿,也不会闹到警察局里来。”
三个本来以为会被骂一顿的小孩面面相觑,看到对方脸上的淤青,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
就这样笑着笑着,当初桀骜不驯的少年,也长这么大了。
周大雷朝谢俞挤眉弄眼,神情带着狐狸般的狡猾:“今晚上动手?”
“贺朝已经去了,”谢俞看到周大雷脸上恍然大悟的表情,摇了摇头,“以理服人。”
贺朝版的以理服人,周大雷一直信得过。
“那等一下出去吃个串?”
周大雷老老实实地开始抄起了谢俞的检讨。
“行。”
谢俞低着头,淡淡地回了一句,一时间有些沉默。
“谢谢。”
周大雷一顿,不在乎地笑笑。
周大雷知道,谢俞不只在谢谢今天的事情。
以前很多事情,你帮我我帮他,缠缠绕绕的理不清,若是真要算,他也应该对谢俞说句谢谢。
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哦对。
还有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但是这么煽情的话,就算了。
两个人都懂的。
END